韩忠将一份文书递交到朱祁钰手中。
朱祁钰顺手接过,刚翻开一瞧,便看见里面写道:
“查,广东都指挥使陈旺,自景泰三年起,以卫所屯田之名,将香山县海域大小沙洲二十七处悉数圈占,立界碑,设哨卡……”
看到这里,朱祁钰皱了皱眉。
海上的沙洲?
屯田?
到底前世是农民出身,虽没怎么下过田,却也知道,海上沙洲那都是盐碱地。
这年头又没袁隆平那样的大神,盐碱地哪儿种得出粮食?
看来这圈地,定是别有文章。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文书上接着写道:
“至夜深,有番舶私至沙洲,卸货交易。次日,陈旺遣亲兵以屯田物资为名,将货物转运上岸……”
“好家伙!”朱祁钰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原来这地里长不出稻子,却能长出银子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沙洲位置隐蔽,又在海上,番邦商船压根不用进广州市舶司的港口,直接在这儿私下交易,该交给朝廷的税给了他陈旺。
而陈旺呢?
一手收着番商的打点费,一手低价吃进走私货,转手在内地高价卖出。
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
“砰!”
朱祁钰把文书狠狠砸在案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合着本王辛辛苦苦开海禁、设市舶司,是为这帮蛀虫开的绿灯?!”
他气得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朝廷少收一分税,他们腰包里就多揣一两银!”
“难怪要拼命抹黑于谦,于少保要是真去广东裁撤卫所,他这滔天的财路不就断了?”
韩忠默默上前,重新拾起文书,轻声提醒:“王爷,后边还有。”
“还有?”朱祁钰眼睛一瞪,“这还不够?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一把抓回文书,直接翻到下一页。
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接下来的内容,让刚才的走私逃税都显得“温和”了许多。
原来陈旺不光接货,还卖“货”。
只不过,他卖的“货”有点特别。
陈旺以清剿海盗为名,率兵突袭沿海渔村。
将全村老少尽数抓捕,年老者当场正法,报上去说是“海盗匪首”。
年轻力壮的,不论男女,则用铁链锁了,塞进船舱,当作“货物”卖给番商。
一笔买卖,两条财路。既能在兵部报功请赏,又能从人贩交易里抽成。
“混账!”
朱祁钰这次没拍桌子,声音反而压得极低。
可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愣是让屋里的温度都降了几。
他盯着文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脑海里却浮现出画面:深夜的海滩,火把晃动,士兵的呵斥,铁链的碰撞,还有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
“锦衣卫查到这些,用了多久?”朱祁钰忽然问。
“月余。”韩忠如实回答,“咱们的人在广东扎根尚浅,许多事查起来束手束脚。目前只摸到这两件事,见事态恶劣,不敢耽搁,先报了上来。”
“月余……”朱祁钰冷笑,心里暗想:锦衣卫去一个月,就能摸出这两件足以砍头十次的大案。
那广东按察司呢?
监察御史呢?
他们在那儿坐了这么多年,是眼睛瞎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