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其他茶客依旧安静地坐着,有人轻轻咳嗽,有人翻动纸页。
常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声清脆规律,像在数着陈旺的心跳。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旺精神一振,眯眼细看,却不见王府有人影出现,刚升起的希望立刻消散。
只见一个人影匆匆走近,头戴斗笠,走得气喘吁吁。
到了茶馆附近,便左右张望,神色警惕。
这举动惹得茶客们纷纷侧目,陈旺也顺着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人抬头时,斗笠下露出了一张陈旺再熟悉不过的脸,正是他留在广州的暗哨,陈七。
“你怎么……”陈旺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
陈七本该在广州盯着李顺、王昌那两个蠢货,绝无可能擅自离岗。
除非——
“大人!”陈七也看见了他,连扑带爬冲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出、出大事了!”
陈旺一把将他拽进旁边昏暗的小巷,低声厉喝:“说清楚!”
“您离开广州不到十天,李顺、王昌就和番商瓦扬在沙洲交货,被锦衣卫当场拿住!”陈七语速极快,
“后面,成山侯陈豫带水师赶到,您留下的亲兵队长陈琦,还有番商瓦扬……全被剥皮揎草,挂在广州市舶司门口示众!”
“什么?!”陈旺浑身一僵,脑中嗡的一声。
剥皮揎草……那是太祖爷定下的极刑,专惩贪腐通敌之重犯。
陈琦是他堂侄,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连他都……
“李顺王昌呢?”陈旺抓住陈七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被、被锦衣卫押走了,说是要押送进京……”陈七疼得龇牙咧嘴,“小人一得信,就连夜混上漕船往北逃,一路没敢停……”
陈旺猛地松手,踉跄着倒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墙上。
旁边茶馆窗子里透出的烛光,在他眼中晃动成一片破碎的光晕,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钉子,一下下凿进他心里。
什么天子亲召,什么讲武堂重用,全是圈套!
朱见深和朱祁钰,那对叔侄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急着进京攀附新主,故意将他调离老巢!
“好……好手段……”陈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忽地站起来,“走!”
“大人?”
“立刻出城!”
说罢,他再不多话,转身就朝巷外疾步离去。
张軏从郕王府西侧门出来时,天色已完全黑了。
他在王府门房等了将近半日,才见到皇帝。
少年天子对他很是客气,赐了座,还问了几句讲武堂的课业。
可当他旁敲侧击问起陈旺为何迟迟不见召时,朱见深只微微一笑:“张侍郎倒是关心陈都司。不过其入京述职,自有流程章程,急不得。”
他定了定神,往茶馆方向走去。
陈旺应当还在那儿等消息,得安抚几句,让他耐住性子。
然而到了茶馆,却早不见对方踪迹。
“那位客官?”常掌柜回忆道,“约莫半个时辰前,急匆匆走了。”
“走了?”张軏心头一跳。
“是啊,着急忙慌的,像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