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魔都外滩源，灰鲸鱼餐厅。
与平时夜晚的热闹不同，今晚餐厅最大的包厢“观澜阁”被预留了下来，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包厢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的黄浦江夜景，游船如织，对岸陆家嘴的楼宇灯光秀刚刚开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但此刻包厢里的人，似乎都无暇欣赏这份奢华景致。
包厢一角的丝绒沙发上，王也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仿佛被抽干了全身骨头的姿态，瘫陷在里面。他今天穿的那身潮牌卫衣和牛仔裤，此刻看起来皱巴巴的，沾着点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可能是商场扶梯？），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的鞋尖，似乎还被踩了几脚。他仰着头，脖子搁在沙发靠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嘴巴微微张着，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略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生无可恋的、被彻底“掏空”（此掏空非彼掏空）的气息。
他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冰水，已经喝了大半。他连抬手去拿的力气，似乎都欠奉。
与他的“颓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围坐在旁边另一组沙发和椅子上的六位美女。
安迪坐在一张单人扶手椅上，姿势依旧优雅，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将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小腿微微交叠，显然也在缓解逛街带来的疲劳。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小口啜饮，神情平静，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她换下了白天的羊绒衫，穿了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关雎尔挨着安迪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也脱了鞋，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小脸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正小声和旁边的邱莹莹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轻笑。她换了身鹅黄色的针织裙，看起来温暖又乖巧。
邱莹莹坐在关雎尔旁边，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太多，虽然眼睛还有点肿，但笑容明媚了许多。她面前摆着一杯色彩缤纷的果汁，正兴奋地跟关雎尔分享今天试穿某件衣服的心得。她似乎暂时从失恋的阴霾中走了出来，至少表面如此。
曲筱绡则占据了长沙发的另一端，毫无形象地盘腿坐着，手里拿着手机，正飞快地打字，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不知又在“祸害”哪个群。她依旧穿着白天那身亮片皮衣，但外套脱了扔在一旁，只穿着里面的黑色小吊带，露出纤细的腰肢和肩膀，活力十足，仿佛逛街对她来说只是热身运动。
江莱则斜倚在靠近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动着，目光有些悠远地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她换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肌肤如雪，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慵懒中透着致命的性感。她是这里的主人，但此刻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王也的“惨状”视而不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的微笑。
六个女人，风格迥异，但都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包厢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混合着她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气氛…轻松，惬意，还带着点“任务”完成后的满足感。只是，没人去搭理沙发上那个仿佛快要“魂归天外”的男人。
“哎，安迪，你白天试的那条丝巾，最后买了没？” 樊胜美问道，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姿态温婉，手里也端着杯水。
“买了。” 安迪点点头，“经典色，百搭。江莱也说不错。”
“那是，本小姐眼光能差？” 江莱闻言，转过头，挑眉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江莱姐今天看中的那套珠宝才叫绝呢！” 邱莹莹插嘴，语气带着羡慕，“那祖母绿，透亮透亮的，一看就超级贵！不过戴在江莱姐脖子上，真是太好看了！像公主一样！”
“公主？” 江莱嗤笑一声，晃了晃酒杯，“公主可没我这么累。逛一天街，比谈一天生意还耗神。”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瘫着的王也。
王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咕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是就是！” 曲筱绡放下手机，加入话题，一脸兴奋，“我今天战绩辉煌！买了三件外套，两条裙子，还有一堆配饰！那个新到的限量款包包，差点就没抢到！幸好我手快！” 她炫耀着，然后看向关雎尔和邱莹莹，“关关，莹莹，你俩今天也买了不少嘛！关关那条裙子特别适合你，温柔死了！莹莹那个卡通包，超可爱！”
关雎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看看…没买多少…”
“你那还叫没买多少？” 邱莹莹瞪大眼睛，“你都买了四五件了！王大哥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提到“王大哥刷卡”，几个女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了沙发上的“尸体”。
王也似乎被这目光烫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依旧没动。
“说到刷卡…” 曲筱绡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坏笑，故意提高了音量，“哎，你们说，咱们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看把某人累的，跟被十八辆卡车碾过似的。”
“过分什么呀！” 江莱懒洋洋地接口，抿了口酒，“有人自愿当跟班，当ATM机，我们这是成全他，给他表现的机会。对吧，王少爷？”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王也的方向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王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眼皮，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瞥了江莱一眼，然后又无力地合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哈哈哈哈！” 曲筱绡大笑起来，“江莱姐说得对！王也，你今天这‘跟包小弟’当得，相当称职！给你点个赞！”
安迪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关雎尔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王也哥…今天确实辛苦了…”
邱莹莹也点点头：“是啊，王大哥提着那么多袋子，跟着我们跑上跑下，都没喊累…”
“他那不是没喊累，” 曲筱绡纠正道，“他是累得喊不出来了！哈哈哈！”
就在这“声讨”与“同情”（虚伪的）交织的氛围中，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江莱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正是王柏川和赵启平。
王柏川穿着合体的商务休闲装，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一进门就拱手：“抱歉抱歉，各位美女，我们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 他目光快速扫过包厢，看到沙发上瘫着的王也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这…王也这是怎么了？被抢劫了？还是…纵欲过度？（他赶紧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赵启平跟在王柏川身后，依旧是一身白衬衫黑西裤，外搭卡其色风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温和。他也对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目光也落在了王也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显然也对王也这副“尊容”感到意外。以他对王也的了解（虽然接触不算特别深），这家伙身体素质好得很，精力旺盛得像头小公牛，能把他累成这样的…绝对不是一般的事情。
“赵医生！你可算来了！” 曲筱绡看到赵启平，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花蝴蝶一样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将他往餐桌那边拉，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跟你说哦，今天我们可厉害了！逛遍了国金！买了好多东西！安迪姐买了条超级好看的丝巾！江莱姐看中一套天价珠宝！关关和莹莹也收获颇丰！还有我！我买了三件外套两条裙子！可把某人累惨了！哈哈哈！”
她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沙发上的王也，笑得贼兮兮的。
赵启平被曲筱绡拉着，有些无奈，但眼神里带着纵容。他顺着曲筱绡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也，然后目光扫过在场其他几位神色各异、但多少都带着点笑意的女士，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他推了推眼镜，嘴角也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对王柏川低声说了句：“看来，王兄今天…经历颇丰。”
王柏川也反应过来，看着王也那副样子，又看看在场这几位容光焕发、显然逛街逛得很尽兴的美女，再联想到曲筱绡那句“可把某人累惨了”，他哪里还不明白？肯定是王也今天充当了“全职跟班+刷卡机”，被这几位大小姐“蹂躏”了一整天！他不由得对王也投去一抹同情又好笑的目光，但心里也暗暗佩服——陪一个女人逛街就够受的了，陪五个（不，看安迪、关雎尔、江莱这架势，王也陪的恐怕不止是逛街，还有情感上的“周旋”），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王也兄弟，辛苦了！
“赵医生，柏川，快坐快坐！” 樊胜美站起身，招呼两人在餐桌旁落座。餐桌是长条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
赵启平和王柏川道谢坐下。赵启平的位置正好斜对着沙发上的王也，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王也脸上那混合着疲惫、生无可恋、以及一丝…“老子再也不想逛街了”的绝望神情。他忍着笑，清了清嗓子，用一贯温和冷静的嗓音，对着王也的方向说道：
“王也，没事的。今天…辛苦了。下次，我和柏川一定跟着，替你分担分担。”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王柏川也连忙点头附和，脸上带着感同身受的同情：“对对对，下次一定！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有个老客户突然说要来看产品样品，点名要我陪同，我实在走不开…下次！下次绝对随叫随到！王也兄弟，你今天…受累了！” 他看着王也那样子，差点没憋住笑。
原本瘫着像条死鱼的王也，在听到赵启平那句“下次一定”和王柏川的“下次绝对”时，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原本无神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两道惊人的、混合着愤怒、控诉、以及“你们他妈在逗我？”光芒的“死光”！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动作之迅捷，与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次？！！！”
王也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包厢里，甚至盖过了背景音乐！他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赵启平和王柏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悲愤和激动：
“还他妈想有下次？！做梦去吧你们！赵启平！王柏川！你们俩！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了！说好的一起扛枪一起嫖…呸！说好的兄弟有难同当呢？！啊？！今天老子在这里，被五位女王陛下当驴使！当骡子用！拎包拎到手抽筋！刷卡刷到心滴血！（虽然并没有）！腿都快走断了！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夸张）！你们俩倒好！一个陪客户！一个不知道在哪个手术室还是图书馆装逼！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修罗场’！你们知道我今天是怎么过的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开始在包厢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要将一肚子苦水全部倒出来：
“从早上十一点，到晚上六点！整整七个小时！七个小时啊！同志们！国金中心，从B1到五楼，从女装到化妆品，从珠宝到家居，从鞋店到内衣店！（众女脸红）！老子一步没落！全程陪同！她们试衣服，我得在旁边当评委：‘好看！买！’‘一般，再看看！’她们看首饰，我得在旁边当参谋：‘衬你！买！’‘太浮夸，换一个！’她们累了渴了，我得屁颠屁颠去买奶茶咖啡果汁！她们买完东西，大包小包，全挂老子身上！你们看看！看看我这胳膊！看看我这腿！这还是人干的活吗？！这是牲口干的好吧！”
他举起自己“饱经风霜”的手臂（其实啥痕迹没有），又踢了踢腿，表情悲壮。
“这还不算！” 王也猛地转身，指向正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曲筱绡，“还有这位曲妖精！她！她简直不是人！是购物狂魔！是逛街永动机！她试衣服能试半个小时！就为了找角度自拍！她看个包包能跟SA聊二十分钟，从设计理念聊到品牌历史！她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凑过去，拉都拉不住！全程就听她在那儿‘哇！这个好看！’‘哎！那个有趣！’‘王也！快来付钱！虽然我不差那点钱，’但我的天！我的耳朵！我的心灵！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曲筱绡被他指着，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还故意做了个鬼脸。
王也又指向江莱：“还有这位江大小姐！她倒是不怎么试，但眼光毒啊！看一眼，就知道合不合适，贵不贵。不合眼缘的，扭头就走。看中的，直接让SA包起来，连价签都不看！然后就用那种‘该你表现了’的眼神瞟我一眼！我他妈…我还能说什么？买！必须买！刷卡！赶紧刷！生怕刷慢了她又看中别的更贵的！”
江莱优雅地晃着酒杯，对他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还有樊大姐！莹莹！关关！” 王也痛心疾首，“你们虽然没她俩那么‘凶残’，但也是…积极参与！踊跃购物！尤其是关关！你平时那么乖，今天怎么也买了那么多？！啊？那条裙子，那件毛衣，那个发卡…还有莹莹！那个卡通包！那么幼稚！你也买！樊大姐！那条丝巾，你都犹豫了八百遍了，最后还是买了！你们…你们这是组团来打劫我啊！”
关雎尔被说得小脸通红，低下头。邱莹莹也吐了吐舌头。樊胜美则掩嘴轻笑。
“最可气的是安迪！” 王也最后将“矛头”指向了唯一还没被“点名”的安迪，但语气…却莫名地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安迪！你说！她俩是不是故意的？嗯？你俩明明知道今天这阵仗，你俩明明可以打电话叫赵启平和王柏川来救场！你为什么不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在‘苦海’里挣扎！看着我累成狗！看着我被她们使唤来使唤去！你…你还是不是我的安迪总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安迪正端着水杯，闻言，缓缓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王也此刻“气急败坏”又带着点撒娇的模样。樊胜美和曲筱绡两人则是默默的举起小手手同时说：
“我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