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起锚还有最后24小时!
东海海域的气压计读数在过去一小时内出现了诡异的死寂。1013.25百帕,标准大气压,数值稳定得像一条拉直的心电图。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
夕阳将整个港口染成了类似铁锈的暗红色。海水粘稠得像某种重油,波浪起伏的频率低得可怕,撞击在日出号的合金船壳上,发出的不是哗哗声,而是沉闷的“咚、咚”声。
像是有人在海底敲鼓。
日出号甲板下方的货仓区,最后一批物资正在进行封箱核验。
“燃油储备确认,重油4200吨,轻柴油800吨。储罐液位98%。”
“淡水循环系统自检完成,RO反渗透膜压力正常。”
“弹药库温湿度恒定。12.7毫米穿甲燃烧弹,基数:50万发。”
负责报数的是仓储主管老赵。他的声音沙哑,手里拿着那份厚重的清单,每念一行,就在上面重重地画一个钩。他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搬运机油桶时留下的黑渍。
这不是在盘点货物,这是在盘点活下去的概率。
甲板上,顾伞下达了“通讯管制前最后一次开放”的指令。
原本应该喧闹的休息区,此刻却安静得令人窒息。三百多名船员分散在各个角落,每个人都握着手机,姿态各异。
没有人哭天抢地。
在真正的终结面前,人类的反应往往是迟钝且琐碎的。
动力组的小王躲在救生艇的阴影里,正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着谎:“妈,我在加班呢。对,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封闭式管理,给三倍工资……嗯,吃的很好,刚才老板还发了午餐肉……我不回去,太远了,你们早点睡。”
挂断电话后,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靠着冰冷的舱壁,身体慢慢滑落。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没有任何耸动,只有抓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近乎扭曲。
另一边,那个总是抱怨训练太苦的中年厨师,正对着手机屏幕上一张全家福发呆。他没有拨通号码。
“打通了又能说什么?说我要活了,你们要死了?”
“还是说,让你们快跑?往哪跑?没有船票,哪里都是坟墓。”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顾伞之前奖励的那罐“梅林”午餐肉,拉开拉环。金属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挖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腮帮子鼓动,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无力都嚼碎吞下去。
顾伞站在舰桥最高的信号塔平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瞳孔倒映着那轮即将沉入海平面的血日。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在岸上,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抢购矿泉水和饼干,为了半包发霉的面包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而现在,脚下是排水量数万吨的钢铁巨兽,库房里堆满了足够这艘船在海上漂流三年的物资。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一种生理性的压迫感正顺着脊椎攀升。这是重生者特有的直觉——那是对即将到来的、能抹平一切文明痕迹的滔天洪水的本能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