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星灯映雪:双穗迎春(1 / 2)

腊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苏眠推窗时,正有片雪花落在她发间的并蒂簪上,瞬间融成水珠,顺着簪头的桂花纹路滑落,滴在窗台上的芦苇盆栽里 —— 那是楚珩从湖心岛移来的,根茎在陶盆里盘得扎实,此刻正顶着层薄雪,像株裹着银纱的绿玉。窗棂外的桂树被雪压弯了枝,细碎的金瓣顺着风溜进窗缝,落在她绣了一半的芦苇帕上,像给针脚添了点金粉。

“母妃说今晨要去雾岭祈福,让我们带些桂花糕当干粮。” 楚珩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铜炉外层的缠枝纹已被摩挲得发亮,是去年她亲手绣的套子,边角磨出了浅痕,却更贴合掌心的弧度。他的左臂在雪天仍会发麻,抬臂时袖口的褶皱里落出片干桂花 —— 是昨夜帮她收桂花时沾的,此刻随着动作飘落在暖手炉上,像只停驻的金蝶。他执意要帮她搬食盒,指尖刚触到盒沿,就被苏眠按住。

“我来就好。” 她接过食盒时,指尖擦过他的指腹,那里的薄茧又厚了些 —— 是这些日子教孩子们练剑磨的,却在触到她手背时,刻意放轻了力道。食盒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雪气漫出来,在两人之间凝成白雾,像把柔软的帘子。她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雾岭遇雪,楚珩也是这样把暖炉塞给她,自己攥着冰冷的剑鞘守了整夜,天亮时指尖冻得发紫,却笑着说 “男子火力旺”。

楚珩突然伸手替她拢紧斗篷,连帽边缘的兔毛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雾岭的雪会沾湿头发。” 他低头时,发间的玉冠蹭到她的额角,雪水顺着冠缨滴落,在她斗篷上晕开小小的水痕,“把帽子戴好。” 他的指腹在她耳后停顿了瞬,那里的皮肤最薄,总容易冻红 —— 这是他从少年时就记着的细节,每次雪天都会格外留意。

苏眠仰头时,正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像落了层碎银。他的鼻尖冻得发红,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她的帽绳有没有系紧。她突然想起母亲手记里的话:“真正的暖意,不是炉火,是有人愿意为你挡雪。” 就像此刻楚珩微微前倾的肩,明明自己半边身子已落满雪,却把她护在怀里的暖炉边,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温柔,怕寒气喷到她脸上。

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外传来,白禾举着芦苇扎的雪耙跑进来,穗子上的积雪抖落在楚珩肩头,他却笑着弯腰,让那孩子把雪耙往自己斗篷上蹭:“再攒些雪,我们去堆雪人。” 他顺手从廊下拿了顶棉帽,往白禾头上按,帽檐压到孩子的眼睛,逗得众人直笑。苏眠看着他被雪染白的肩头,突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就是有人愿意陪你在雪天耗着,连落雪都成了温柔的注脚 —— 他曾是挥剑斩荆棘的少年,如今却能为孩子的雪耙停住脚步,这变化里藏着的,都是给她的安稳。

雾岭的雪总带着松针的清苦。他们踩着积雪往祈福祠走时,楚珩的算珠剑在雪地里拖出浅痕,剑穗的红在白皑皑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 像母亲手记里画的 “雪中赤蛇”,是双星在寒天里的记号。路边的松树压着厚雪,偶尔有枝桠不堪重负,“哗啦” 落下片雪,楚珩总会先伸手护住苏眠的头顶,自己后背落满雪粒也不在意。

“前面有处避风的石亭。” 楚珩扶着苏眠跨过冻住的溪流,冰面下的水草还在轻轻摇晃,像被雪压住的绿丝带。他的靴底沾着雪,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却总把她往内侧护,让自己的半边身子对着寒风。苏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力道 —— 既稳又轻,像托着易碎的珍宝,这是他在无数次险境里练出的分寸,如今全用在了她身上。

石亭里积着薄雪,楚珩用剑鞘扫出块空地,又脱下斗篷铺在石台上。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松木香 —— 是今早母妃给他熏的,说能驱寒。苏眠刚坐下,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温热的核桃糕 —— 是他今早特意让厨房做的,知道她在雪天容易饿。“师傅说这是师叔最爱吃的,当年在雾岭查案,总让他带这个。” 他把糕点递过来时,指尖的雪水沾在油纸边缘,晕开小小的湿痕,“有次雪太大,糕点冻成了硬块,师叔就着雪嚼,说比宫里的点心有滋味。”

苏眠咬了口糕,甜香混着核桃的脆,突然想起明远师伯的手记:“薇师妹总把核桃糕藏在石亭的石缝里,说是留给路过的灵鸟。” 她往石缝里看时,果然摸到个小小的布包,粗麻布上绣着的芦苇已褪色,针脚却依旧扎实,能认出是母亲的手法 —— 她绣芦苇时总爱在穗子处多加两针,像给草木添了魂。布包里的半块糕点早已干硬,却还能闻到淡淡的核桃香,像把封存的旧时光。

“他们当年也在这里避过雪吧。” 她把布包小心地收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雪落在布面上,像给旧物盖了层薄被,“明远师伯说,母亲总嫌他走得慢,却会在石亭里等他把雪拍干净才肯走。有次他靴子湿了,母亲就把自己的帕子撕了给他垫脚,回来被师太罚抄书,却笑得比谁都欢。”

楚珩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并蒂簪上,雪光映着簪头的宝石,像落了两颗星子。“师傅说,师叔每次等他,都会在石亭的柱子上画道记号。” 他转身指向亭柱,果然在积雪下找到几道浅痕,是用剑鞘刻的,边缘还留着灵力的微光,“你看这道最深的,是他们找到骨鹰教密道那天刻的,师傅说那天师叔笑出了眼泪,把他的剑鞘都抢去刻了个‘胜’字。” 他指尖抚过那道刻痕,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师傅后来总对着这道痕发呆,说要是能重来,宁愿不找什么密道,就陪师叔在石亭里烤糕。”

苏眠伸手拂去柱上的雪,指尖触到刻痕时,腕间的蛇形纹突然发亮,与楚珩心口的印记同时发烫。那热度顺着血脉漫开,连指尖的冻意都消散了。雪地里传来松针断裂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叹息,又像在微笑。她突然明白母妃说的 “祈福” 是什么 —— 不是求神明保佑,是来告诉上一代:“你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正慢慢走;你们没说出口的牵挂,我们替你们记着。”

楚珩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 “双星长安”,是他用算珠剑的剑尖刻的,边缘还留着新刻的毛刺,木牌背面藏着个极小的 “珩” 字,是他昨夜在灯下刻的。“把这个挂在祠前的老松上吧。” 他把木牌递给苏眠时,掌心的温度透过木牌传来,“师傅说挂在最高的枝桠上,神明能看见。其实我觉得,是让师傅和师叔能看见。”

回到皇家别院时,暮色已漫过雪岸。檐角的冰棱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像串倒挂的星子。母妃正坐在暖炉边绣帕子,帕面上的芦苇在火光里泛着柔光,针脚间还沾着桂花的金粉 —— 是她特意掺在丝线里的,说这样绣出来的纹样能招福。炉上炖着的姜枣茶冒着热气,甜香漫到门口时,恰好与苏眠带回的雪气撞在一起,凝成温柔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