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庭院时,廊下的灯笼已尽数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芦苇灯罩,在青砖地投下细碎的穗影,像撒了把会动的星子。白禾捧着本泛黄的诗卷站在阶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袖口沾着的龙胆花汁在灯光下泛着浅蓝 —— 是下午染芦苇帘时蹭到的,楚珩替他理衣领时,指尖特意拂过那片蓝,像在触碰雾岭的春天。
“《春宴杂记》,明远师伯作。” 白禾清了清嗓子,奶气的声音撞在廊柱上,荡出细碎的回音,“‘苇岸星灯照客船,桂香缠袖不知寒。’” 他念到 “桂香” 二字时,鼻尖不自觉地耸了耸,仿佛真闻到了诗里的香。苏眠坐在席间,指尖捻着块未吃完的桂花糕,糕上的糖霜在灯光下晶晶亮,恰如当年母亲手记里画的 “春宴糖星”。
“这是明远师兄三十年前写的。” 端太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正用银签挑着杏仁酪里的碎冰,冰珠在碗里转着圈,映出烛火的颤影,“那年你母亲刚及笄,总缠着他讲雾岭的故事,这诗里的‘客船’,就是他们当年去雾岭坐的画舫。” 她把碗往苏眠面前推了推,“快尝尝,酪里加了新磨的杏仁,和你母亲小时候爱喝的味道一样。”
楚珩正给孩子们分蜜酒,银壶倾斜时,壶身的芦苇纹在灯光下流转,像活了过来。“先王妃说蜜酒要温到三分烫才好喝。” 他给白禾的小碗里斟了半盏,指尖挡在碗沿,“慢点喝,别洒在衣襟上,这酒渍可比龙胆花汁难洗。” 白禾鼓着腮帮子点头,酒液沾在唇角,像抹了层金蜜,惹得席间一阵轻笑。
琴音突然从廊下漫过来,是端太妃让人取来的旧琴。琴身缠着圈红绸,穗子处的银丝已发灰,却是明薇当年常弹的那把 —— 苏眠在旧物箱里见过它的琴谱,夹在《春宴备录》的最后一页,上面有行小字 “赠薇妹,春宴鼓琴,以寄雾岭”。端太妃的指尖落在琴弦上时,腕间的玉镯轻轻撞着琴身,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与三十年前的某个春夜重叠。
“《雾岭谣》,你母亲教我的。” 端太妃拨响第一个音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她说这曲子要慢,慢得能让风都停下来听。” 琴音像条游在水里的蛇,缠过灯笼的光,缠过席间的桂香,缠过楚珩递过来的蜜酒杯沿。苏眠仰头时,正撞见楚珩望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盛着灯笼的暖,比杯里的蜜酒更烫。
宴席过半,楚珩执起苏眠的手往阶下走。舞步是端太妃午后教的,源自皇家书院的旧礼 —— 男步如松,女步如苇,交叠时要像 “双蛇缠藤”。楚珩的手掌宽厚,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带着银酒壶的蜜香;苏眠的裙摆在旋转时扫过他的靴面,裙摆绣的芦苇穗随着动作轻颤,与他剑穗的红绸缠了半圈。
“师傅说,当年他和师叔学这舞步,总踩错拍子。” 楚珩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带着酒后的微热,“师叔笑他笨,却会在每次转身时,悄悄往他这边挪半步。” 苏眠仰头时,发间的龙胆花蹭到他的下颌,花瓣的凉混着他的体温,像雾岭的春雪落在炭火上。
“母亲也在手记里写过。”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圈,“说‘楚师兄的步子虽重,却总在落时收三分力,怕震疼了我的脚’。” 话音未落,楚珩的脚步果然顿了顿,落步时轻得像片苇叶着地。席间的端太妃望着他们,银签在杏仁酪碗里轻轻搅动,酪面的涟漪里,映出三十年前明远师兄与薇师妹共舞的影子。
苏眠给母妃敬茶时,青瓷杯沿的热气拂过指尖。母妃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间的蛇形纹上轻轻摩挲 —— 那纹路今夜格外亮,像吸了满袖的月光。“雾岭的龙胆该开了。” 端太妃的声音轻得像琴音的尾韵,“你母亲总说,花开时若收到故人信,便是吉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楚珩腰间的剑穗,“只是那地方的信,从来藏着比吉兆更沉的牵挂。”
宾客散去时,月色已浸满庭院。楚珩提着灯笼往廊下走,灯笼的光晕在石板上晃出细碎的金斑,像撒了把融化的星子。苏眠跟在他身后,指尖还残留着握过银酒壶的凉意 —— 端太妃临走时把先王妃的银壶塞给她,说 “春宴的余温要靠器物存着”,壶身的芦苇纹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壶底还沾着半粒未化的桂花糕屑,是春宴时端太妃特意放在里面的。
“灯笼穗子缠在一起了。” 楚珩突然停步,转身时灯笼的光恰好落在苏眠发间,龙胆花瓣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虹。他伸手去解红绸时,指尖触到片枯叶,叶片边缘的锯齿像排细密的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绿,叶背还粘着点潮湿的黑泥,带着雾岭特有的腐殖土气息。
苏眠的呼吸顿了半拍。她接过枯叶时,指腹抚过叶面的纹路,那是种极特殊的菱形脉络,像母亲手记里拓印的 “骨藤叶” 标本,纹路深处还藏着针尖大的红点 —— 母亲说那是骨藤吸收晨露后凝结的毒珠。“是雾岭的骨藤。” 她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过的芦苇,“母亲说这种藤只长在骨鹰教旧地,叶汁有毒,能蚀穿铁甲,当年有位侍卫的护心镜就是被它蚀出个洞来。”
楚珩的指节猛地收紧,灯笼柄在他掌心硌出红痕。“师傅曾说,骨藤十年一枯荣,若无故繁茂,必是有人翻动了地下的旧巢。”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影,“那年围剿骨鹰教,他就是靠骨藤的踪迹找到总坛入口,回来时剑穗上缠着的,就是这种叶子,穗子的红绸都被叶汁蚀出了细孔。”
苏眠突然想起今晨樟木箱里的旧物,明远师伯的春宴菜单最后一页,有行被茶水洇过的字:“骨藤花开日,旧鬼踏雪来。” 她攥着枯叶的手微微发颤,却被楚珩轻轻掰开,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她的,把那片叶捏在两人中间:“别怕。”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带着灯笼的暖意,“师傅说过,凡事有征兆,便是给了应对的余地。就像这叶子,既是警告,也是路标。”
廊下的芦苇帘被风掀起,穗子扫过楚珩的斗篷,发出沙沙的响。苏眠望着庭院尽头的桂树,去年雪天楚珩为她挡雪的身影突然与此刻重叠,她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触到他斗篷下的算珠剑鞘,剑身在布下微微发烫:“你左臂的旧伤…… 上次雾岭遇袭时留下的疤,阴雨天还疼吗?”
“早好了。” 楚珩打断她时,喉结轻轻滚动,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按在自己左臂的伤疤处,那里的肌肉紧实,疤痕像条沉睡的蛇,“当年能斩骨藤,如今就能护着你。” 他突然把灯笼塞给苏眠,转身往院外走,靴底碾过石板上的桂花落瓣,“我去看看门房有没有雾岭的消息,母妃说今日该有信使来,或许带了新采的龙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