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握着灯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月色里。灯笼的光在他靴后拖出长长的影,像条温暖的尾巴。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叶痕,突然明白所谓默契,就是他懂她未说出口的担忧,她知他故作轻松下的决心 —— 就像此刻他刻意加快的脚步,与其说是去看信使,不如说是想独自消化那份沉在心底的凝重,不愿让她沾染上半分。
楚珩回来时,手里捏着片新鲜的龙胆花瓣,花瓣边缘还卷着,沾着的露水在灯笼光里像碎钻。“门房说信使还没到。” 他把花瓣别在苏眠鬓角,指尖蹭过她的耳垂,凉得她轻轻瑟缩了下,“但雾岭的花已经开了,比去年早了三日。” 他的呼吸混着夜露的清冽,“明天我去备马,若三日内再无消息,我们就亲自去雾岭。”
苏眠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灯笼在两人之间晃出摇曳的光:“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指尖陷进他袖口的褶皱里,那里还留着春宴时沾的桂花碎,“母亲的手记里夹着雾岭地图,用朱砂标了骨鹰教旧地的密道,说是‘蛇走苇丛’,只有双星血脉能认出入口。”
楚珩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指腹轻轻敲了敲她的指节,像在数着什么密码。“好。” 他最终点头时,声音里带着妥协的温柔,“但你得答应我,若真遇到危险,无论我说什么,都要先跟着母妃的人走。” 他低头时,额头抵着她的,灯笼的光在两人眼底烧出小小的火,“我不想让你像师叔当年那样,在雾岭等师傅三个月,每天对着骨藤花开,数着日子过。”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窗棂突然传来 “笃笃” 的轻响,节奏急促,像有人用指甲在叩门。苏眠从梦中惊醒时,楚珩已披衣坐起,算珠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剑穗的红像道凝固的血痕。“是白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了夜的寂静,指尖已按在剑鞘的扣环上,随时能拔剑。
窗纸上映出个小小的灰影,翅膀扑棱的声音带着潮湿的水汽,还夹杂着细微的 “嘶嘶” 声 —— 是白鹭的脚爪在抓挠窗纸。楚珩开窗时,只觉一股寒气裹着松针的苦味涌进来,白鹭抖落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块冰,鸟羽上还沾着点暗褐色的泥,是雾岭特有的火山灰。鸟喙里衔着的信封装在蓝布里,布面绣着半朵龙胆,针脚歪歪扭扭,像匆忙中绣就,与母亲给母妃的信上那工整的针脚截然不同,却在花瓣的弧度处有着惊人的相似。
苏眠点亮烛台时,手在微微发颤。青铜烛台的双蛇纹在火光里扭动,蛇眼的宝石折射出幽光,像要从底座爬出来。楚珩拆开信封的动作很轻,信纸展开时发出 “沙沙” 的响,纸质粗糙,是雾岭特有的韧草纸,墨迹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黑,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写信人落笔时的急切:
“雾岭龙胆异变,根须缠骨纹,蔓延至旧坛。速归 —— 萤”
最后那个 “萤” 字只剩半划,墨渍晕开像滴未干的泪,边缘还沾着点蜡油,像是写信时烛火不稳溅上的。苏眠的指尖猛地按住信纸,那半划的收尾带着个极细微的弯钩,与母妃写给先王妃的信上 “萤” 字最后一笔如出一辙 —— 母妃的闺名是 “萤”,当年在雾岭时,明远师伯总叫她 “小萤”,说她的眼睛像雾岭夜里的萤火虫。
“母妃定是知道些什么。” 楚珩的指腹按在 “骨纹” 二字上,那里的墨迹最深,几乎要透纸而过,“师傅说骨鹰教的祭坛下埋着块‘骨纹石’,能引骨藤疯长,石上刻着教众的血誓,当年就是靠它操控教众。”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明远师伯的春宴菜单,最后一页的水渍下,隐约能看出 “石在萤边” 四个字,笔画被茶水泡得发胀,却依旧清晰。
苏眠翻开母亲的手记,在 “骨藤篇” 里找到片压平的骨藤叶,叶片背面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祭坛,坛边刻着个 “萤” 字,字旁还画了朵简笔的龙胆,花茎缠绕着祭坛的石柱。“母亲说这是她偷偷拓的,当年先王妃总在坛边种龙胆,说要让花香盖过血腥味。” 她的声音发紧,指尖划过那朵龙胆,“现在龙胆异变,是不是意味着…… 祭坛下的石被惊动了?”
“意味着有人动了那块石。” 楚珩接过手记时,指腹蹭过苏眠的笔迹,她在页边写着 “与珩共赴”,字迹还带着新墨的润,墨迹微微发潮,像是刚写不久,“母妃让我们速归,是怕这动静牵连到皇家别院。” 他突然握住苏眠的手,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印记在夜里烫得像团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搏动的力量,“但你记住,无论雾岭有什么,是翻涌的骨藤,还是沉睡的旧鬼,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窗外的风突然紧了,吹得芦苇帘哗哗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檐下奔跑,夹杂着远处山林传来的隐约狼嚎。白鹭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窗台上留着根带血的羽毛,红得像楚珩剑穗的颜色,羽根处还沾着点干涸的绿汁 —— 是骨藤的汁液。苏眠望着雾岭的方向,月色下的山峦隐在云层里,像头蛰伏的巨兽,山尖的轮廓在云隙间时隐时现,仿佛在吞吐着什么,而他们手中的信纸与手记,像两把钥匙,即将打开尘封了几十年的秘密。
楚珩吹灭烛火时,将苏眠揽进怀里。黑暗中,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带着龙胆花的清苦,还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剑穗香:“明天我去告诉母妃,就说我们想去雾岭看龙胆。” 他的指尖在她后背轻轻画着芦苇的形状,从根到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若愿说,自然会告诉我们真相;若不愿,我们便自己查 —— 就像当年师傅和师叔那样,用剑劈开迷雾,用信笺记下真相。”
苏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桂花味,那是春宴残留的甜,与雾岭的清苦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他们即将面对的前路。她突然想起春宴上母妃弹的琴曲,最后那段泛音像极了雾岭的风声,原来有些牵挂,早被藏在旋律里;有些前路,早被刻在骨藤的脉络里。而她与楚珩,就像母亲手记里写的 “双星入雾”,注定要踏着前人的足迹,在雾岭的龙胆花丛里,寻回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天快亮时,楚珩起身将那片骨藤叶收进樟木箱,与明远师伯的菜单、母亲的手记放在一起。苏眠看着他的侧影,突然想起昨夜他鬓角的白发 —— 是上次为护她挡箭时添的,在烛光下像根银丝。她知道,雾岭的风既吹开了龙胆花,也将吹起他们的衣袂,那些关于骨藤、祭坛与旧名的秘密,终将在双星交汇的轨迹里,露出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