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星夜赴岭(1 / 2)

酉时的烛火已在端太妃寝殿燃了半宿,铜鹤灯台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砖上,像只敛翅的鸟。苏眠跪在软垫上,指尖缠着帕角的流苏 —— 那是母妃亲手绣的龙胆花纹,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像雾岭深谷里的微光。楚珩立在她身侧,玄色常服的袖口沾着些微松针,是午后帮白禾修补秋千时蹭上的,此刻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母妃,我们明日便启程。” 楚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银酒壶上,壶身的芦苇纹被烛火拓得愈发清晰,“雾岭的龙胆该开了,想陪苏眠去看看。”

端太妃正用象牙梳慢慢篦着银发,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她半晌才抬眼,铜镜里映出她鬓角的珍珠钗,珠光是去年苏眠寻来的南海珠,此刻在烛火里滚着暖光。“也好。” 她将梳齿间的落发缠在指尖,团成小小的球,“明薇当年总说,雾岭的春天是活的,龙胆花会跟着马蹄声开。她怀你的时候,总托人从雾岭捎花种,说要等你出世,就种满整个院子。”

苏眠的指尖猛地收紧,帕角的流苏在掌心硌出浅痕。她从未听母妃说过这些,母亲的形象突然在烛光里鲜活起来,不再只是手记里的字迹和旧物上的刻痕。楚珩察觉到她的微颤,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半步,衣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像递去无声的支撑。

“母妃还记得母亲种的花?” 苏眠的声音带着些微哽咽,目光落在妆匣上的银镜 —— 镜中映出三人的影子,她的眉眼竟与镜旁明薇的画像有七分相似。

端太妃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抽出个檀香木盒,盒面刻着 “岭上春” 三个字,笔锋与明远师伯的春宴菜单如出一辙。“这是你母亲的地形图。” 她推过来时,袖口的银链扫过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她总爱在图上画些小记号,说怕我迷路。你看这处。” 她用指腹点了点图中一片龙胆花丛,“这里原是片荒地,她硬是带着明远师兄种了三年花,说要让骨鹰教的旧地长出新颜色。”

木盒打开的瞬间,樟木香气混着陈旧的墨香漫出来。地形图的绢纸泛着浅黄,边缘有几处磨损,是常年折叠的痕迹。苏眠展开时,指腹抚过右下角的龙胆花 —— 明薇画的,花瓣边缘点着三点朱砂,像沾着晨露。楚珩俯身细看,突然用指尖点了点图中一处不起眼的山崖:“这里有补画的线条。”

那线条极淡,像是用银尖笔描的,绕着山崖画了个小小的蛇形。端太妃的目光在那线条上停了停,抬手替苏眠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垂:“遇龙胆花丛左转,莫碰崖边骨藤。” 她的指尖带着些微凉意,“你母亲说,崖下的龙胆开得最盛,却也最险。有次她为了采花摔伤了腿,明远师兄背着她走了半夜山路,回来时两人鞋上都沾着骨藤的刺。”

苏眠把地形图折好放进香囊时,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 —— 是昨夜楚珩塞给她的平安符,桃木做的,刻着双蛇缠苇纹,边缘被他磨得光滑。她突然想起今早整理樟木箱,看到母亲手记里夹着的字条:“母妃懂骨藤语,却从不肯说。”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抬头时正撞上楚珩的目光,他眼里的担忧与她如出一辙,却又带着让她安心的坚定。

“母妃留了桂花糕。” 端太妃突然拍了拍手,侍女应声端来食盒,“用你母亲的青铜模子做的,白禾吵着要学,却把‘禾’字刻反了。” 她笑着指给他们看,糕面上的 “禾” 字果然左右颠倒,像个歪歪扭扭的小蛇,“明远师兄当年也总刻错字,说要等会写字的师妹来教。后来他为了给你母亲刻块像样的糕,愣是在厨房练了三个月,手被烫得全是水泡。”

楚珩拿起一块糕时,指腹蹭过模子压出的纹路,突然低声道:“师傅说,当年他就是靠一块刻错字的桂花糕,才敢向师娘提亲。他说字刻错了没关系,心意对了就行。” 苏眠的脸颊微微发烫,想起今晨在厨房,楚珩对着青铜模子练了半宿 “禾” 字,指节都蹭出了红痕,那时他说 “要刻得比师傅当年好”。

辞行时,端太妃送他们到廊下。夜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楚珩下意识将苏眠往身后拢了拢,自己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夜里凉。” 端太妃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突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是雾岭的龙胆花种,等你们回来,种在院子里。” 锦囊是用蓝布缝的,针脚与雾岭来信的信封如出一辙,“明薇当年总说,花种要两个人一起种才会活。”

苏眠接过时,指尖触到锦囊里硬硬的东西,不是花种该有的质感。她正要开口,却见端太妃已转身回了寝殿,铜鹤灯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像要展翅飞走。楚珩捏了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回去再看。”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像握着团小小的火,“母妃是怕我们担心。”

回到院子时,月光已漫过石阶,给廊柱镀上层银霜。苏眠将母妃的锦囊倒在桌上,除了些褐色的花种,还有片干枯的龙胆花瓣,花瓣背面用银粉画着个极小的 “萤” 字 —— 与雾岭来信的落款如出一辙。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花瓣下藏着半片青铜镜,边缘刻着 “双蛇护萤” 四个字,与明远师伯剑鞘上的字迹相同。

“母妃果然知道些什么。” 苏眠的指尖在 “萤” 字上轻轻划着,花瓣脆得像要碎裂,“这铜镜…… 定是与骨鹰教有关。” 楚珩正往行囊里装干粮,闻言动作顿了顿,将算珠剑靠在桌边,剑穗的红绸垂在锦囊旁,像条醒目的警示。他拿起那半片铜镜,对着月光翻转,镜背的蛇纹竟与苏眠的并蒂簪严丝合缝:“是一对。”

“她不说,定有她的道理。” 楚珩将铜镜放回锦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就像我没告诉你,今晨去查了雾岭的信使 —— 他们说,近日常有黑衣人在岭外徘徊,腰间挂着骨鹰教的旧令牌。” 他从行囊里取出件软甲,是用雾岭的蛇鳞鞣制的,薄如蝉翼,“这是师傅留给我的,刀枪难入,你贴身穿着。”

苏眠突然想起春宴时母妃弹的琴曲,最后那段泛音总让她心慌,此刻才明白那旋律里藏着的忧虑。她走到楚珩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心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不管有什么,我们一起担。”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微哽咽,“你不许像师傅当年那样,把师叔一个人留在雾岭。”

楚珩转过身时,眼底的月光碎成了星子。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腹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微微发痒:“我向你保证。” 他从行囊里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用青铜模子压的桂花糕,糕面上的 “禾” 字端正清晰,“知道你爱吃热的,特意让厨房留了温在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