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拿起一块咬了口,桂花的甜混着松木的香漫开来,是楚珩烧火时特有的味道。她突然摸到糕盒底下有些硌手,翻过来一看,盒底用朱砂写着行小字:“此去雾岭路险,我护你周全。” 字迹力透纸背,笔画末端带着小小的勾,像他平时给她留字条时的习惯。
“你什么时候写的?” 她抬头时,眼眶更红了,却笑着把糕往他嘴边送,“甜吗?” 楚珩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沾着糕屑的唇角,突然低头吻了吻:“比去年的甜。” 他的气息里带着桂花的香,“因为今年有你一起吃。”
院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白禾抱着个布包躲在桂树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沾着些微芦苇屑。“姐姐你看!” 白禾的小脸上满是得意,鼻尖沾着点蓝 —— 是用龙胆花汁染的,“我编了双蛇挂坠,哥哥说这样你们就不会分开了。” 布包里是个芦苇编的挂坠,两条小蛇交缠着,眼睛用红豆嵌着,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苏眠拿起挂坠时,发现蛇身的纹路与楚珩的并蒂簪一模一样,显然是楚珩手把手教的。“谢谢你。” 她蹲下身替白禾擦去鼻尖的蓝渍,“姐姐会一直戴着,就像白禾在身边保护我们。” 白禾立刻挺起小胸脯:“我会看好家,等你们带龙胆花回来!”
楚珩摸了摸白禾的头,指尖在他发间的银铃上轻轻拨了下:“替我们照顾好母妃。” 孩子重重点头,突然凑近楚珩耳边说了句什么,楚珩听完朗声笑了,揉着他的头发:“好,哥哥记住了。” 苏眠后来问起,他只说是 “男人间的秘密”,眼底却闪着温柔的光 —— 白禾说的是 “要像楚哥哥护姐姐那样,护着母妃”。
三更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时,楚珩牵着马立在别院门口。黑马的鬃毛被月光镀成银色,马鞍上垫着苏眠绣的芦苇纹软垫,边角处用红线绣了个极小的 “楚” 字,是她昨夜挑灯缝的,针脚细密得像雾岭的蛛网。
“都准备好了?” 楚珩接过苏眠的行囊,掂了掂,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这么沉?” 苏眠狡黠地眨眨眼:“带了些桂花糕,怕路上你馋。” 其实她偷偷把母亲的手记和明远师伯的春宴菜单塞了进去,那些纸页虽轻,却比任何干粮都让她安心。楚珩哪会不知,却只笑着替她拢了拢斗篷:“也好,饿了就叫我。”
楚珩扶她上马时,指尖在她脚踝轻轻捏了下 —— 那里缠着他编的红绳,说是雾岭的习俗,能避蛇虫。绳结是他学了半宿的 “双蛇扣”,越扯越紧。“坐稳了。”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穿过她的腰握住缰绳,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像揣了个暖炉。他特意将缰绳往她手边送了送:“一起握,这样马也知道我们同心。”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眠回头望去,皇家别院的灯笼已缩成小小的光点,像坠在夜幕里的星子。“母妃会不会睡不着?” 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马鞍上的红绸,那是楚珩特意系上的,说 “像条引路的蛇”。
“她知道我们会回来。” 楚珩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就像当年师傅对师娘说的,雾岭的路再长,总有回家的那天。” 他勒了勒缰绳,黑马放慢脚步,月光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流淌,像条银色的河。道旁的龙胆花不知何时开了零星几朵,蓝幽幽的,像撒在路边的星子。
苏眠突然想起行囊里的地形图,便让楚珩停下,借着月光展开。绢纸在风里轻轻颤动,楚珩用披风裹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在图上寻找端太妃说的龙胆花丛。“这里。” 苏眠点着图中一片用淡蓝标注的区域,“母亲画了三只萤火虫,定是指夜里会发光的地方。”
楚珩的指尖顺着那片区域往下滑,落在明远师伯补画的蛇形线条上:“师傅说,蛇形线代表安全的路,当年他就是跟着这样的记号找到被困的师叔。” 他突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这蛇的眼睛,像不像我给你刻的平安符?”
苏眠仔细一看,果然,蛇眼的位置用银粉点了两点,与桃木符上的红豆如出一辙。她的心突然被什么填满了,那些散落在旧物、字条、纹样里的线索,原来都是上一代人埋下的温柔,像雾岭的龙胆花,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开着。
行至岔路口时,楚珩让马停了停。路牌上蒙着层薄霜,左边通往雾岭,右边是回京城的官道。他从行囊里取出块桂花糕,递到苏眠嘴边:“吃点东西,攒力气。” 糕还带着余温,是他用体温焐着的,“师傅说,去雾岭的路上,甜的东西能壮胆。”
苏眠咬了口糕,突然发现楚珩的斗篷边缘沾着片龙胆花瓣 —— 是白日里母妃塞的花种里混着的。她小心地摘下来,夹进母亲的手记里,花瓣的清香混着墨香,像把春天藏进了纸页间。“楚珩,” 她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他的眉眼,“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一起走。”
楚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突然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月光落在发间。“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生到死,绝不放手。”
黑马再次启程时,苏眠将双蛇芦苇挂坠系在马鞍上。挂坠在风里轻轻摇晃,两条小蛇的影子投在马背上,像在追逐嬉戏。她靠在楚珩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与马蹄声重合,突然觉得那些藏在雾岭的秘密、未说出口的担忧,都不再可怕 —— 因为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上一代人留下的勇气,拥有整个洒满月光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