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雾岭归途(1 / 2)

楚珩的靴底碾过暗室地面的黑灰时,听见骨藤枯萎的脆响像碎玻璃在脚下滚动,混着血藤燃烧的焦糊味,在潮湿的空气里酿出种刺鼻的气息。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肩窝飞过,箭羽上的磷粉落在他的玄色斗篷上,烧出星点火星,与他右腿骨藤勒痕渗出的血珠相映,在暗室微光里洇出妖异的红 —— 那道勒痕深得能看见淡粉色的肉,是方才骨藤绞得最紧的地方,此刻被动作牵扯,疼得他牙关发紧。

“楚家小公子,倒是比你祖父当年更硬气。” 独眼首领的铁链在石壁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链端的铁爪带着倒刺,每挥动一次都卷起股铁锈味的风。楚珩旋身避开时,算珠剑的红绸穗被铁链勾住,两人角力的瞬间,他看清对方腰间的令牌 —— 半块青白玉佩,“萤” 字的笔画间嵌着暗红的锈,像凝固的血,缺口处的刮痕与端太妃玉盒里的印记分毫不差,连最细微的锯齿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的刮痕。楚珩的指尖在剑柄上收紧,指腹蹭过算珠剑的纹路,想起母妃曾说,双蛇挂坠的红豆棱角能在玉佩上留下特殊的齿痕,三深两浅,是她与卧底约定的暗号。可这缺口边缘的磨损太过均匀,像被人日夜摩挲,连最锋利的棱角都磨成了圆钝的弧 —— 独眼早已不是卧底,他在暗中把玩这令牌,恐怕已有数年,那些看似忠诚的回报,不过是精心伪装的骗局。

“端太妃许你的,我加倍给你。” 楚珩故意放缓挥剑的速度,右腿的旧伤被动作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处的银链上。他瞥见石门后苏眠投来的龙胆花枝,花瓣上还沾着水道的湿气,边缘卷着细小的水沫,知道她已看懂他留下的脚印信号 —— 那些故意踩深的左脚印,指向水道的方向。“雾岭的龙胆花海之下,藏着骨鹰教当年的金矿,足够你招兵买马,甚至…… 裂土为王。”

独眼的铁链果然顿了顿,铁爪悬在半空,映着暗室的微光,能看见爪尖的倒刺上还挂着暗红的布条 —— 是楚珩斗篷的碎片。楚珩趁机旋身撞向石壁,暗格中藏着的硫磺粉簌簌落下,像场细碎的黄雪,遇上火折子的火星燃起蓝焰。血藤遇火便缩,发出 “滋滋” 的声响,像被烫到的蛇,黑衣人阵脚大乱的瞬间,他听见苏眠撤离的水道传来轻响 —— 是她按约定踢落了块松动的石头,“咚” 的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暗室里格外清晰,告诉他已安全进入密道。

“想引开我们?” 独眼突然笑了,笑声像破旧的风箱,铁链甩出的弧度带着诡异的精准,缠住了楚珩的脚踝,勒得他骨头生疼,“那丫头怀里的玉佩,沾了我的血咒,走到天涯海角,骨哨都能找到她。” 他吹了声尖利的哨音,像夜枭的啼叫,楚珩立刻听见密道方向传来隐约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哨音唤醒,土屑从头顶的石缝簌簌落下,砸在他的发间。

楚珩挥剑斩断铁链,红绸穗在断裂处飘出半尺长的线头,像条挣扎的红蛇,沾着的血珠甩落在石壁上,洇出细小的红点。他往祭坛深处退去时,特意将剑鞘在石墙上划出长痕,痕线尽头的箭头指向密道相反的方向 —— 这是他与苏眠在别院学的 “反追踪术”,母妃说,真正的守护,是让对方看不出你的牵挂,像雾岭的草,看似柔弱,却能在石缝里扎根。

石门闭合的刹那,他听见独眼下令分兵:“三人去追那丫头,其余随我拆了这祭坛!” 铁链砸在石门上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楚珩靠在石壁上喘息,肩头的箭伤渗出血珠,滴在胸前的玉佩上 —— 这是苏眠给他的半块 “萤” 字佩,此刻正发烫,像她的指尖在轻轻触碰,带着熟悉的温度,熨帖着他的伤口。

“等我。” 他对着空荡的暗室轻声说,声音混着血藤燃烧的噼啪声,“这次换我去找你。” 指尖抚过玉佩上的 “萤” 字,突然想起昨夜苏眠趴在他膝头,用指尖描这字的模样,说像只振翅的萤火虫,“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它亮起来。”

水道的暗流卷着苏眠的裙角,冰凉的水漫过膝盖时,她摸到小腿的旧疤 —— 那是十岁那年,楚珩带她爬别院的老槐树,她摔下来蹭到的。当时他用帕子给她止血,帕子上绣的双蛇交缠在一起,蛇眼用胭脂点过,此刻那帕子正贴着她的心口,与骨纹石的温度相互呼应,烫得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

“三丈一痕,左深右浅。” 苏眠默念着守山人老秦的话,指尖在石壁上摸索,触到的苔藓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像婴儿的皮肤。第一处蛇形刻痕藏在块松动的石砖后,刻痕边缘的苔藓带着新鲜的断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是楚珩刚才用剑鞘刮去的,连刮痕的方向都与他挥剑的习惯一致,从左下到右上,带着利落的弧度。她掏出双蛇挂坠的红豆,按在蛇眼的位置,石砖果然往里陷了半寸,露出个藏着火折子的暗格 —— 是他提前备好的,火折子的柄上还缠着圈细麻线,打了个她熟悉的结,是他系箭羽的手法,怕她手滑握不住。

密道比水道宽敞,穹顶垂着的钟乳石滴着水,“嘀嗒” 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荡,像楚珩给她讲过的 “滴水计时法”。那年她生辰,他送了个铜制的滴漏,说 “每滴一声,就离我们见面近一刻”。她点燃新的火折子,龙胆花汁泡过的火苗泛着蓝绿的光,照亮了石壁上的壁画 —— 明远师伯画的地形图上,龙胆花海的位置被圈了红,朱砂的颜色有些发暗,旁边的小字是母亲的笔迹:“萤光在此,蛇路可寻。”

苏眠的指尖抚过 “萤” 字,突然发现笔画间藏着极小的针脚印 —— 是端太妃绣锦囊时的手法,每针都带着细微的倾斜,像风吹过的草。她想起母妃对着铜镜绣花时,总把丝线在指间绕三圈,说这样绣出的字,藏得住心事,不会被外人看懂。此刻那 “萤” 字的最后一笔,绕出的弧度恰好与独眼令牌的缺口吻合,像个等待被填补的空洞,又像道未说出口的嘱托。

火折子突然 “噼啪” 响了两声,光线暗下去大半,焰心缩成小小的一点,像濒死的星。苏眠凑近石壁想借光细看,发丝扫过冰冷的石面,却在壁画的阴影里发现了新的刻痕 —— 是楚珩的剑穗尖划的双蛇缠苇纹,蛇身的弧度里藏着个 “禾” 字,是他给她取的小字。她想起他总在信的末尾画这个符号,说像她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带着光。刻痕还很新,边缘的石屑沾着细碎的红,是他的血。

密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哐当、哐当”,越来越近,带着震耳的回音。苏眠熄灭火折子,蜷缩在石壁的凹处,胸口的骨纹石突然发烫,提醒着她此刻的险境。透过石缝,她看见三个黑衣人举着火把走过,为首者手里的骨哨正泛着冷光,哨口的铜绿里嵌着丝暗红,像沾过血。她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骨哨声能催醒骨藤种,若遇此声,需以龙胆花叶塞耳,其性寒,能克哨音之毒。”

她飞快地从袖中掏出晒干的龙胆花叶 —— 这是楚珩非要她带的,说雾岭的蚊虫凶,花叶的气味能驱虫。当时她还笑他小题大做,此刻花叶塞进耳朵的瞬间,骨哨声果然变得模糊,像隔着层厚厚的雾,那些尖锐的震颤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闷的嗡鸣。黑衣人走过时,她看见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令牌,缺口处沾着楚珩的剑穗线头,红得刺眼 —— 他们定是从他身上扯下来的,他为了护她,又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