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总打听你的事。” 老秦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带着点后怕,“问你练剑的进度,问你与楚公子的相处,问你对骨鹰教的看法。有次我说‘苏姑娘心善,见了受伤的小兽都要救’,她就笑了,说‘心善的人,最好骗了’。当时我只当是玩笑话……”
苏眠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令牌从掌心滑落,被楚珩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将玉佩重新塞进她手心,用自己的手裹住,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怔。“你看,” 他翻开母亲的手记,指着另一行小字,“母妃早有防备,这里写着‘青萤识药却不辨毒,可制龙胆蜜诱之’。” 他的拇指在 “龙胆蜜” 三个字上按了按,“母妃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楚珩将完整的萤字令牌放进苏眠的香囊,锦缎香囊绣着双蛇缠苇纹,玉佩与她的半块 “萤” 字佩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他注意到她的指尖被令牌边缘划破,渗着细小的血珠,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显眼,忙从怀中掏出伤药 —— 那是苏眠前几日给他备的,装在个小巧的锡盒里,盒盖上刻着并蒂莲。他倒出些青灰色的药粉在掌心,双掌合十搓了许久,直到掌心发烫才敢碰她的手。
“嘶 ——” 药粉触到伤口时,苏眠疼得缩了缩,指尖蜷成个小小的团。楚珩立刻放轻力道,用指腹轻轻打圈揉按,掌心的温度透过伤处漫上来,像春日里晒暖的石板,熨帖得让人发困。“忍忍。”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哄人的意味,尾音微微发颤,“上次你给我包扎箭伤,可比这狠多了,当时我 ar 上的血把你的帕子都染红了,你还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苏眠被他逗笑,眼角的泪却趁机滚了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像颗冰凉的珠子,瞬间被掌心的温度焐热。“我不是怕青萤姑姑,” 她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母妃早就知道,却为了护我瞒着。就像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她夜里抱着我坐了整宿,自己冻得咳嗽不止,却说明明是暖炉太旺呛着了;就像她把明远师伯留下的护心镜给了我,自己只戴块普通的银锁,却说‘娘皮糙肉厚,不怕疼’;就像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自己啃干硬的饼子,还说‘娘不爱吃甜的’……”
楚珩突然将她揽进怀里,用斗篷裹住两人。斗篷上还沾着雾岭的泥土与龙胆花瓣,带着山野的清苦气息,却将山屋的寒气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促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的龙胆花香,像握住了整座雾岭的春天。“母妃的爱,从来都藏在笨拙里。” 他说,声音闷闷地透过衣襟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就像我总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其实是怕你担心得睡不着觉;就像我把断了的剑穗藏起来,是怕你觉得我食言,觉得我护不住你;就像每次走密道我都走在前面,不是不信你的本事,是怕万一有危险,我能替你挡着。”
苏眠在他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他渗着硝烟味的衣襟。布料上还留着剑穗的红痕,像道未愈的伤口。“剑穗我看到了。” 她闷闷地说,指尖在他后背画着小小的蛇形,“断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编。用雾岭的龙胆花线,编个更结实的,把你的算珠剑和我的并蒂簪都缠进去,这样就再也不会断了。就像这令牌,碎了也能拼起来,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复原。”
楚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让她的脸颊发麻,像靠在春日的蜂巢上。他抬起她的下巴,借着月光看清她泛红的眼眶,像盛着两汪雾岭的清泉,映着他的影子。“那你要给我编个更好看的。”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那里还留着咬出的红痕,带着点咸涩的泪味,“用你最喜欢的龙胆花线,编个双蛇缠穗的样式,蛇尾要打成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她突然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轻轻一吻,像蝴蝶落上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这样,” 她红着脸说,耳垂烫得像要滴出血来,“就当提前赔罪了,编穗子的时候,说不定会扎到手。”
楚珩愣住的瞬间,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起来,像被谁掀开了遮天的雾,从山屋的破窗钻进来,在地上织出张银网,将两人都罩在里面。网眼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钻。他低头吻回去时,尝到她唇上的咸味,不知是泪还是药粉的苦涩,却比任何蜜都让人贪恋。这个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直到山风撞在门板上发出 “咚” 的一声,两人才猛地分开,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气息。
“明天一早就下山。” 他抵着她的额头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里带着她发间的花香,“去弄清楚青萤的底细,去护好母妃,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苏眠点点头,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小小的蛇形,蛇眼正对着他心跳的位置。月光透过斗篷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她忽然明白,有些羁绊从来不怕隐藏,就像双蛇总会找到彼此,就像月光总会穿过迷雾,落在该照亮的地方。那些藏在笨拙里的爱,那些埋在时光里的真相,终有一天会像此刻的月光,清澈明亮,无可遮挡。
老秦不知何时已经回了里屋,粗布门帘垂落下来,挡住了里间的微光。山屋里只剩下他们浅浅的呼吸声,与灶膛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相和。楚珩抱着苏眠坐在篝火边,看她渐渐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像沾着晨露的龙胆花瓣。他轻轻替她擦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在心里默默说:眠儿,以后换我护着你和母妃,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那些藏在暗处的荆棘,就让我来斩断;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就让我来承接。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青色透过窗缝渗进来,与月光交织成温柔的网。楚珩握紧苏眠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伤药的清凉,掌心的温度却烫得像团火。这团火从雾岭的山屋开始,要烧过密道的黑暗,烧过别院的迷雾,烧向所有藏着真相与爱的地方,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