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忽然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隔着玄色衣料传来,像雾岭冬夜的篝火,让人安心。他的衣料里还留着皂角的清香,是她昨天刚为他浆洗过的。“我刚才在想,要是永远留在别院,种满紫藤花,看石座的光映着秋千,是不是也很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犹豫,鼻尖蹭过他的肩胛,那里的布料被她的呼吸濡湿了一小块,“可看到这海图,又觉得…… 好像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楚珩转过身,将她圈在怀里。她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能闻到香膏里的艾草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我也是。” 他低头时,鼻尖蹭过她的发旋,那里别着枚小小的银质发扣,是他在皇城集市上买的,刻着雾岭特有的星纹,“但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不是偶然。” 他伸手取过案上的手札,翻开其中一页,那里夹着片雾岭的龙胆花瓣,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着舒展的形状,边缘还留着点淡淡的紫色,“从你在雾岭救我,到星河崖顶的星象,再到这张海图,好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我们往前走。”
苏眠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影子,像盛着两片小小的星河。烛火忽然 “噼啪” 响了一声,火星溅到他的睫毛上,他却没眨眼,只是专注地看着她。“那根线,是你编剑穗的线吗?” 她忽然笑了,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腹划过他的眉骨,那里的皮肤很光滑,“还是我系挂坠的绳?”
楚珩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按在海图的航线起点。那里画着个小小的星标,与别院的位置正好对应,星标周围还用淡墨画了圈光晕,像颗发光的星。“都不是。”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雨,“是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低头吻在她的掌心,那里的温度突然升高,像握着颗小小的太阳,“从雾岭到皇城,再到更远的地方,只要我们一起,哪里都是归途。”
后半夜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像谁在空中织着张透明的网,网住了整个别院。苏眠将海图折好,放进个防水的油布袋里,油布袋是用鲛鱼皮做的,楚珩特意托码头的朋友弄来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外面再裹上两层锦缎,塞进楚珩为她准备的行囊侧袋,袋口还系了个双蛇结,与挂坠的绳结遥相呼应。“明早让阿福去买些防潮的香料,” 她一边系袋口一边说,指尖缠着的丝线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听说海上湿气重,别让海图受潮了。老秦说用雾岭的艾草和苍术混合着晒,防潮效果最好,去年我晒了不少,就放在东厢房的柜子里。”
楚珩正在收拾明远手札,忽然发现最上面那册的扉页上,有行极淡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星图向远,心向归途”。笔画深浅不一,“远” 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页,显然刻字的人当时心绪并不平静。他用指尖顺着刻痕描摹,能感受到纸页微微的凸起,“明远师伯早就料到了。” 他将手札摞整齐,用靛蓝丝线捆好,线绳在最上面打了个星结,是苏眠教他的,“他知道我们会找到海图,会选择走下去。”
苏眠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冷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护城河的水汽。院角的龙胆花在雨里微微摇晃,淡紫色的花瓣上凝满了水珠,像挂满了小星星,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青石上,发出 “嗒嗒” 的轻响。“你看。” 她指着天上的云,雨雾正在散去,几颗亮星从云缝里钻出来,像被洗过似的,格外明亮,“星星出来了。”
楚珩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北斗七星的轮廓渐渐清晰,勺柄正好指向别院的方向,像在为他们指引前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教他认星象,说北斗七星是天帝的马车,能载着善良的人去往想去的地方。“天枢星最亮。”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指尖轻轻敲着她腰间的挂坠,挂坠的萤石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就像你说的,最亮的星从不困于天枢。”
苏眠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 星河崖顶的星轨,皇城宫墙上的月光,雾岭花海的晨露,此刻都在记忆里重叠,像幅流动的画。她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画着圈,那里凝着层薄霜,是深秋的第一缕寒意,触上去冰凉刺骨。“等从海外回来,我们就在别院的院里挖个池子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星星听,“种上雾岭的红鲤,要那种尾巴带金边的,再架个葡萄藤架,夏天就能在藤下看星图了,藤架下还要放个石碾子,像雾岭老秦家那样,能碾新收的谷子。”
楚珩低头时,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点雨珠,在星光下亮闪闪的,像落了两颗小星星。他忽然想起在星河崖星象台,她的发丝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像两条分不开的星轨,被晨光镀上了层金边。“还要在池边搭个小亭子,” 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那是片银杏叶,边缘已经泛黄,“放张石桌,摆上你的芦苇坐垫,冬天可以围炉煮酒,看红鲤在冰下游。对了,还要在亭柱上刻满星图,这样就算下雪,我们也能辨认星座。”
两人相视而笑时,书房的灯光忽然晃了晃,石座在正厅里发出柔和的光,透过敞开的房门漫进来,与案上的烛火、窗外的星光连成一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眠忽然拉着楚珩跑到院心,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石板上倒映着天的星和地的灯,像铺了层碎银,脚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星光里摇晃。
“你看那里。” 她指着正厅的方向,石座的光顺着门槛流到院里,与檐角的灯笼光汇在一起,沿着石板路往门口蔓延,像条发光的河,河面上还浮动着落叶的影子,像顺水漂流的小船。而天上的星河恰好从院顶流过,两端仿佛与地上的光河相接,远远望去,竟像是条从天际流到人间的光河,温柔而磅礴,将整个别院都拥在怀里。
楚珩握紧她的手,两人的影子被光河拉长,在石板上紧紧依偎,像幅剪影画。他忽然想起端太妃白天送来的紫藤花籽,用个靛蓝的小布袋装着,袋口系着个小小的双蛇结,布袋上还绣着朵小小的龙胆花,针脚有些歪,想来是太妃亲手绣的。“明年春天,花籽该发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种笃定的温柔,“等我们回来,正好能赶上第一波花开,到时候坐在秋千上,就能伸手摘到紫藤花了。”
苏眠抬头望向星空,北斗星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滴融化的银。她知道,这场始于雾岭的旅程还未结束,新的星图已在眼前展开,带着海风的咸腥与未知的远方。但只要身边这只手的温度不变,只要双蛇挂坠的绿光还在掌心跳动,无论去往哪里,都是向着归途的方向。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和楚珩坐在雾岭的海边,脚下是细软的沙滩,天上的星星掉进海里,变成了会发光的鱼。
院外的石板路尽头,阿福提着盏灯笼在巡逻,橘色的光晕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照亮了路边的几株野菊,黄色的花瓣上还凝着雨珠。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院里的人,走到院门口时,还特意将灯笼往门里照了照,确认一切安好才慢慢走远。远处皇城的角楼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在寂静的夜里,像为即将启程的人打着节拍,一声比一声清晰。
石座的光还在流淌,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在别院的青砖地上织出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所有的过往与未来都网在其中,温柔而坚定。风穿过院角的竹林,发出 “沙沙” 的响,像谁在低声诉说着未完的故事,又像在为即将远行的人轻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