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王浩又从公文包取出泛黄的演算稿垫在桌脚。稿纸边缘的咖啡渍晕染开来,竟与木纹拼成了猎户座的形状。他扶了扶老花镜,指着窗外:看,星灵族的导航星和我们北斗七星,今晚排成了双勺互舀的姿势。
王晨星的手掌还带着试验田的泥土香。他带来的太空稻米在电饭煲里沸腾时,米香中混着星灵族光穗的甜味。当锅盖掀起,蒸汽在吊灯下幻化成微型星云,米粒间闪烁着类似星尘的微光。
王启明给每人分发筷子。这支星际科考队标配的餐具,竹柄上烙着地球经纬线,顶端镶嵌着星灵族的光导纤维。当四代人同时举筷,筷子尖端的光点在空中连成完整的黄道十二宫。
王浩突然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嘴里漏风,却吹动了汤勺里的星象:我修铁路那会儿,做梦都是铁轨能通到月亮上。他的手指向天花板,吊灯正好投射出地月航线的光轨。
接着用演算稿折了只纸船,放在汤盆边:我算航天材料时,最怕算出‘不可行’三个字。纸船无风自动,顺着鸡汤的热气漂流,船身渐渐浮现出曲速引擎的公式。
王晨星从衣袋掏出杂交稻穗,穗尖的光点与星灵族作物的荧光共振:我在田里总想,要是稻子能自己发光,夜里就不用赶麻雀了。稻穗的影子投在墙上,长成了小麦与光穗杂交的新品种轮廓。
王启明的宇航服口袋里,飘出星灵族儿童送他的光绘卡片。卡片接触餐桌的刹那,木纹变成了星际地图,汤碗成了行星,筷子架起航线。他四岁的儿子用勺子敲击碗边,敲出的节奏恰好是星灵族的欢迎曲。
当最后一道菜——太空农场培育的星光茄子端上桌时,整个餐厅突然暗下。茄子皮上的荧光种子自然发光,在天花板映出银河系的旋臂。四代人安静地吃着,咀嚼声里带着不同时代的回响,却共同品味着同一片星空下的团圆。
龙纹杖坠地的脆响在圆顶观星台内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雨燕。九十三岁的王老爷子背对星空站着,佝偻了半辈子的脊梁此刻绷得笔直,像他年轻时在西北导弹基地竖起的发射架。紫檀木杖身滚到墙角,惊动了那架老式折射望远镜——黄铜支架上,庚子年七月既望测北斗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穹顶的全息星图正在缓缓旋转。王启明的破晓号旗舰从猎户座星云中驶出,舰体新涂装的橄榄枝徽章在虚拟星光中流淌着暖意。老爷子眯起眼,瞳孔里映出的却是另一幅景象:五八年那个沙尘暴肆虐的黄昏,他趴在戈壁滩的测绘板上,用钢笔尖蘸着唾沫修正北斗第七星的方位角。
墙角传来三声规律的杖响——这是王家祖传的暗号。老爷子的曾祖父在甲午海战时,用佩刀敲击铁甲舰舱壁就是这般节奏;他父亲在淞沪会战的地道里,也是用枪托叩击泥土传递消息。此刻老人在全息投影前背着手,右脚跟轻轻点地,完成了一个世纪以来的应答。
望远镜的目镜突然蒙上水汽。老爷子伸手擦拭时,发现镜片上凝结的露珠正沿着当年刻下的经纬线滚动。水珠滑过星标时,穹顶投影恰好切换到舰桥画面——王启明敬礼时,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竟与老爷子当年用的罗盘有着相同的磁偏角校正纹。
老人弯腰拾起手杖时,杖端的龙首在星图映照下泛起异彩。这柄用击落敌机的残骸熔铸的杖柄,此刻竟与全息投影中星灵族赠送的光能权杖产生共鸣。当地面的杖影与空中的光杖重叠时,观星台的铜铃无风自鸣——光绪年间挂上的铃舌,敲出了符合量子谐振频率的清音。
夜风从观测窗缝隙钻入,掀动了墙上泛黄的《星宿分野图》。图纸背面的铅笔算式显露出来,那是老爷子六二年计算卫星轨道时留下的草稿。全息星图上,破晓号的航迹线恰好与其中一道抛物线重合,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弧秒。
老爷子突然笑出声来。他想起启明小时候总爱抱着这根手杖当马骑,有次杖尾在青石地板上磕出个浅坑。如今那个坑里积着的灰尘,在星光照耀下竟隐约显出旋涡星系的形状。他拄杖走向控制台,老花镜链扫过键盘,无意间调出了曾祖父手绘的《巡天图》扫描件。
当破晓号进行最后一次轨道修正时,老爷子从怀里摸出块怀表。表盖内页的照片上,祖孙四代人都穿着不同时代的军装。他按下弹簧机关,表针突然加速旋转,在表盘上划出与舰队航向完全一致的轨迹。这枚抗战时期缴获的瑞士表,第一次走得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