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凌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李凌的手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发顶的脑袋。
片刻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再次滑落的泪珠。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
“我哪有!”
凌莉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装的倔强,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凌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凌莉把头埋得更深了,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进被子里。
过了许久,久到李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你们……一直这样……无条件地信任我……值得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凌的心微微一紧。
“我……”
他刚想开口。
凌莉却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尖锐:
“如果……如果只是可怜我的话……没必要说了!”
“怎么会!”
李凌立刻反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这份坚定传递过去。
“叶炀,还有繁星……哪怕当初和整个TL高层作对,都选择相信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是因为,错的事,不能一错再错。”
“我也一样。”
凌莉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被子里侧过头。
瞳孔里,不再是冰冷或倔强,而是充满了巨大的空洞和深深的疑惑。
她看着李凌,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
“我不懂……”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迷茫。
“对于你们来说……我只活了……2岁……”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充满冰冷和痛苦的过去。
“但在基里艾洛德人的异空间里……在那些改造和训练里……我已经……生活了很多年……”
她重新聚焦目光,死死盯着李凌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最深的困惑。
“到底是什么……能放下仇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
她微微摇头,眼神更加茫然。
“可想来想去……除非,你天生就是这般善良到愚蠢的人,否则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现在和我们站在一起……”
李凌迎着她困惑的目光,眼眸里一片平静。
“善良?”
凌莉的声音变得清晰。
“有些事,我不愿意去做。”
她一字一句的说。
“没人能逼我。”
“就连基里艾洛德人……也不行。”
“凌莉,”
李凌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别辜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繁星想用生命……给你换来的……崭新人生。”
“……”
凌莉的身体一震。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瞳孔瞬间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李凌那张写满认真和期许的脸。
繁星……
那个小丫头……
那个为了她所谓的“新生”,差点把自己命都搭进去的蠢丫头……
“崭新人生”……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愧疚、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赋予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微弱的希望?
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猛地转过头,再次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抽噎。
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恸哭。
泪水瞬间浸湿了枕套。
李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紧紧握着她的手。
用自己的体温和无声的陪伴,告诉她——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你的“崭新人生”,我们陪你一起走。
病房里只剩下凌莉压抑的、汹涌的恸哭。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浸透了大片枕巾。
李凌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依旧坚定地握着凌莉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