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经济困境,可能让父亲在病痛之外,更添对拖累儿子的愧疚。
写完这些,林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模糊的担忧具象化为一条条清晰的利弊和风险点,虽然不能消除不确定性,但至少让眼前的迷雾散开了一些,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每一个选择背后需要直面的具体挑战和可能的机会。
“核心风险……”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两个加粗的字眼上。
对“留下”而言,核心风险在于陷入一种“努力却无法破局”的内耗状态,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精神遗憾。
对“入伍”而言,核心风险在于对未知环境的适应,以及专业中断带来的不确定性。
两相比较,哪一种风险是他更愿意承担,或者说,哪一种困境是他更难以忍受的?
他想起了父亲信中的那句话:“它能把你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浮躁都磨掉,淬炼出最里面的那股钢火。”他想起了李教授说的:“那里的‘用户需求’是最真实、最硬核的……处处都存在着值得用设计思维去审视和优化的空间。”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对于“入伍”的核心风险,那是对外在挑战的应对,是可以通过自身的毅力、学习和适应去克服的,甚至蕴含着转化的可能(将专业中断转化为独特经历)。而对于“留下”的核心风险,那更像是一种内在的、缓慢的消耗和精神的磨损,似乎更难挣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小砚,吃饭了吗?你爸今天精神还好,念叨了你几句。钱的事你别太操心,妈再想想办法。你专心学习,注意身体。”
简短的几句话,像一股暖流,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母亲永远是这样,独自承受着一切,却把最轻松的一面留给他。她所谓的“再想想办法”,无非是更加起早贪黑地经营那个小面馆,或者去向本就拮据的亲戚开口。
这条短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那架原本还在微微摇晃的天平。
不能再让母亲独自扛下去了。不能再让父亲在病榻上,还怀着那份无法说出口的期盼和愧疚。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设计海报,最终停留在书桌角落贴着的一张便利贴上,那是他前几天看到的一个知名设计工作室的实习生招聘广告,时薪不错,但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他当时还犹豫是否要投递,因为这可能会严重影响他准备设计大赛的进度。
他看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分析的纸张。
一个清晰的、近乎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整个思绪。
他需要做出选择。不是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就是现在,今夜。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设计工作室的招聘广告。纸张很薄,带着黏胶的些许阻力。他停顿了一秒,脑海中闪过的是流光溢彩的设计展厅、高端前沿的设计项目、可能获得的职业起点……然后,他猛地用力,刺啦一声,将那页便利贴从墙上撕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将撕下的便利贴在手中揉成一团,紧紧攥住,仿佛要将过去那个按部就班、局限于学院派梦想的自己,也一同揉碎。纸团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带有痛感的清醒。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一叠文件的最底层,抽出了那份他白天从学校征兵网上下载并打印好的《大学生应征入伍申请表》。表格的格式严谨,栏目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气息。
他将揉皱的兼职广告扔进桌角的垃圾桶,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咚”响。仿佛是一个仪式的终结,也是另一个仪式的开始。
他拧开笔帽,让笔尖悬在申请表的上方。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院校、专业……一栏一栏,他工整而认真地填写下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
当填写到“入伍动机”一栏时,他停顿了很久。
他不能写父亲的信,不能写经济的窘迫,也不能写李教授那关于设计灵感的指引。他需要一种更符合规范、更能表达他此刻真实心境的表述。
他思索着,回忆着父亲眼中偶尔流露的坚毅,回忆着海报上那些士兵冲锋的身影,回忆着李教授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最终,他落笔,一字一句地写道:
“本人志愿投身国防事业,渴望在军营大熔炉中锻炼体魄,磨练意志,培养吃苦耐劳、勇于奉献的精神。作为一名当代大学生,希望能将所学知识与实践相结合,为强军目标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深知军旅生活的艰苦与光荣,已做好面对一切挑战的准备,恳请组织批准我的申请。”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既符合规范,也融入了他的部分真实想法——那份对成长的渴望,以及将知识与实践结合的隐约期盼。
填完表格的最后一个空格,他放下笔,将表格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平整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台灯的光线笼罩着这张薄薄的纸,它仿佛承载了他过去二十年的生命轨迹,也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并没有立刻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重大的决定已经做出,剩下的,就是去面对和执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深邃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遥远而清晰。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转向一条充满未知、挑战,但也可能蕴含着别样精彩的道路。他会想念课堂,想念画图板,想念这种相对自由的校园生活,也会无比牵挂病中的父亲和辛劳的母亲。
但,他不后悔。
正如父亲所期望的,他选择了去经历一场淬炼。正如李教授所暗示的,他选择去一个可能诞生“沉甸甸灵感”的地方。也正如他自己所必须承担的,他选择了一条能同时回应期许和缓解现实压力的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他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那丝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新征程的起点。
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撕下兼职广告时,那决绝的触感。
抉择已定,今夜无眠。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全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