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队器材库的惩罚,对于身心俱疲的林砚而言,像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苦役。偌大的库房弥漫着金属、橡胶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高耸的货架上,沉重的跳箱、表面斑驳的鞍马、边缘磨损的平衡木、以及一堆堆黑沉沉的模拟弹药箱和废旧轮胎,如同沉默的巨兽,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幢幢黑影。
他的任务是将这些笨重的家伙什一件件搬下来,用沾湿的抹布仔细擦去积年的污垢和汗渍,直到金属部分露出黯淡的本色,木质部分显出原有的纹理,橡胶部分不再粘手。然后,再按照“横平竖直、棱角分明、便于取用”的战备要求,将它们重新归类,整齐码放。每一个环节都极度消耗体力,尤其是对于他尚未完全从过度训练中恢复的身体。肌肉的酸痛在反复的弯腰、发力、托举中被一次次唤醒,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脖子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然而,身体上的劳累并非惩罚的全部,甚至不是最主要的部分。真正折磨他的,是周猛班长留下的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好好在里面想想,什么是‘科学训练’。”
他一边机械地擦拭着一个沉重无比的100公斤模拟弹药箱的边角,一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他回想起自己那天夜里的加练,那种不顾一切、试图通过蛮力和简单模仿来突破极限的冲动。结果呢?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导致了身体的崩溃,连最基本的训练都无法完成,成了需要被照顾、被惩罚的对象。这无疑是对“科学”二字的彻底背离。
那么,什么才是“科学”?仅仅是遵循班长教的固定动作吗?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库房里这些功能各异、形态不同的训练器材。跳箱用来锻炼爆发力和协调性,鞍马考验支撑和翻转力量,平衡木训练核心稳定与平衡感,弹药箱和轮胎则是纯粹的力量与耐力工具……每一种器材,其设计本身,似乎都针对着军人某一项特定的身体素质短板。它们的结构、重量、尺寸,似乎都蕴含着某种“设计逻辑”,都是为了更高效、更安全地达成训练目的。
这不就是一种“科学”的体现吗?通过工具和环境的设计,来引导和优化训练过程。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工业设计的眼光来审视这些冰冷的器材。比如这个木质跳箱,边角是否可以做圆润处理以减少磕碰伤害?鞍马的皮革包裹是否可以选用更防滑耐磨的材料?平衡木的宽度和高度是否可以根据训练阶段进行模块化调节?甚至那些沉重的模拟弹药箱,两侧是否可以考虑增加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把凹槽,方便搬运?
思维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遏制。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的专业课堂,只不过眼前的“设计对象”从消费电子产品变成了这些粗犷硬核的军事训练装备。这种思维的惯性,让枯燥的惩罚性劳动,意外地带上了一丝探索和发现的意味。
当下午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拿着钥匙向文书复命,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班里时,已是傍晚。错过了下午的队列训练,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然而,等待他的并非额外的斥责,而是新一轮的内务整理。
“林砚,回来了?”周猛班长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他的床铺,“抓紧时间,把内务整好,一会儿就要检查了。别以为下午没训练,标准就可以降低。”
“是,班长!”林砚连忙应道。
经过器材库的“劳动改造”和持续的反思,他感觉自己看待事物的角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再次面对那床折磨了他无数次的军被时,他不再仅仅是把它看作一个需要征服的、充满恶意的对手,而是开始尝试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被“优化”的“产品”。
他仔细观察着被子。军被的填充物是均匀的棉花,具有一定的可塑性,但恢复性也很强。要将其叠成周猛班长那种棱角锋利、线条笔直、平面平整的“豆腐块”,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材料塑形”和“结构稳定”的问题。
他开始运用设计思维进行分析。要达到“十二条线,八个角”的极致标准,关键点在哪里?首先,被子的整体厚度必须均匀且被极度压实,不能有任何蓬松处,否则棱角无法挺立。其次,折叠的尺寸和比例必须精确,每一次折叠形成的面和线,都是最终形态的构成基础。最后,那些关键的棱角,需要借助外部工具和特殊的“抠”、“捏”、“捋”技巧进行强化定型,克服棉花自身的回弹力。
这简直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立体构成作业!只不过使用的材料从卡纸、木材变成了棉被,评判标准从美学变成了近乎苛刻的军事规范。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胡乱用力,而是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操作。他首先将被子完全展开,铺平在床上,然后利用小臂和身体的力量,像在器材库擦拭器械一样,耐心而均匀地反复碾压每一个区域,确保内部棉絮分布尽可能均匀,整体厚度降到最低。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恒定的力度,不能急躁。
然后,他开始进行精确的测量和折叠。他用手指充当卡尺,仔细丈量每一次折叠的宽度,确保三条横折的间距相等,两条竖折的位置对称。他借鉴了素描时对构图和比例的敏感,力求每一次折叠都精准到位,为后续的塑形打下坚实的基础。
到了最关键的抠角捏线环节,他更是全神贯注。他没有盲目地用手指去硬抠,而是仔细观察了周猛班长示范时手指的发力点和运动轨迹。他发现,班长并非只用指尖,而是运用了指腹、指甲侧缘甚至掌缘的协同,针对不同长度和位置的棱角,采用不同的“加工”手法。长的边线,需要用掌缘或小臂反复“捋”压,使其形成一道清晰的折痕;短的棱角,则需要用指腹和指甲配合,一点点地将内部的棉花向角落挤压、夯实,形成一个致密而坚固的“支撑点”。
他甚至偷偷利用洗漱时保留下来的一小块湿肥皂,沾取极少量的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需要强化定型的棱角内侧。水分能暂时增加棉纤维之间的粘附力,有助于棱角在短时间内保持形状(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长期来看还是要靠扎实的功底)。这算是他在现有规则下,运用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材料学”小技巧。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个过程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身体的疲惫,也忘记了周遭战友们或笨拙、或抱怨的声响。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床被子和那些需要被塑造的线条与棱角。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将艺术生的细致、工科生的逻辑和士兵的执行力糅合在了一起。
当他终于完成最后一处棱角的修整,缓缓直起酸痛的腰背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一床方正如同一块用尺规精心切割而成的绿色“豆腐块”,静静地卧在床铺中央。虽然仔细看去,某些线条还不够绝对的笔直,某些棱角还不够完美的90度,平面的平整度也尚有提升空间,但相比于他之前那些歪瓜裂枣、臃肿不堪的“作品”,这床被子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床睡眠用具,更像是一件倾注了心血、试图无限接近某个苛刻标准的“手工艺品”。
它散发出一种内敛的、规整的、带着纪律力量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