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那扇普通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连长沉稳的声音和指导员审视的目光隔绝在内。林砚保持着标准的跑步姿势,沿着来时的路向训练场返回。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他湿透的迷彩服上,蒸腾起一股汗水的咸腥气息,但他的内心,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冰与火的交替洗礼。
最初的几秒钟,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连长的话言犹在耳——“这种意识,是好的”、“不是异想天开,是花了心思的”、“这种能力,在普通新兵里是罕见的”、“这个方向是对的”!这些肯定,像一道道温暖的激流,冲刷着他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淤泥——那些因体能垫底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因“漫画风波”和“圆木事件”引发的忐忑不安,以及深藏于设计者灵魂深处、害怕自己的心血被视作无物的小心翼翼。尤其是最后那句“以你们班作为试点”、“制作样品”、“实战检验”,更是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原本只敢在深夜偷偷勾勒的梦想蓝图。图纸上的线条,竟然真的有机会变成可以触摸、可以背负、可以在训练场上检验的实体?这巨大的转折,让他走出连部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仿佛踩在云端,一种不真实的晕眩感包裹着他。
然而,这种亢奋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当他跑过营房拐角,训练场上那熟悉的口号声、脚步声以及班长周猛那极具穿透力的训斥声,如同现实的锚点,将他从飘忽的云端猛地拉回坚实(或者说,坚硬)的地面。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但驱动它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迅速发酵、弥漫开来的——忐忑。
这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情绪。
连长和指导员的赏识与支持,是荣誉,更是压力,是沉甸甸的、不容有失的责任。试点,意味着他林砚的名字,以及他那套尚停留在纸面上的改进方案,将不再是他个人笔记本里的秘密,而是被置于全连,甚至可能更高级别首长目光之下的“试验品”。成功了,或许能证明他的价值,为战友带来切实的便利;可一旦失败了呢?
各种担忧如同雨后林间的毒蘑菇,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疯长出来。
样品能做得出来吗? 他那些关于S形肩带、内框架、模块化分隔仓的设计,听起来似乎合理,画出来也像模像样,可军队的后勤军工部门,会理解他这个新兵蛋子的“奇思妙想”吗?他们能按照图纸,准确地将其转化为实物吗?万一因为工艺问题,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比如内框架强度不够一压就弯,或者MOLLE织带缝歪了根本无法挂载装备,那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仿佛已经看到周猛班长拿着一个粗制滥造、歪歪扭扭的“样品”,用他那标志性的雷神式嗓音,毫不留情地嘲讽:“林砚,这就是你捣鼓了半个月,画得跟天书一样的‘先进背囊’?我看比咱们老的01式差远了!”
即使做出来了,能用吗?真的能像报告中描述的那样,有效分散压力、减轻疲劳吗? 理论计算和人体工程学原理,在真实的、高强度的、极端条件下的军事训练面前,是否真的站得住脚?万一在实际背负行军时,发现重心调整后反而更易后仰,或者新的腰衬材料过硬,磨破了胯骨,又或者模块化分区在实际打包时根本装不下必需的作战物资……任何一个微小的设计缺陷,在长途行军的最后几公里,都可能被放大成无法忍受的折磨。到时候,不仅他自己会成为全连的笑柄,连带着支持他的连长、指导员,乃至整个新兵X班,都会脸上无光。赵虎那双充满信任和崇拜的眼睛,会不会因此蒙上失望的阴影?陈曦那冷静分析背后隐含的认可,会不会变成“我早说过理论需要更严谨验证”的事后评判?
战友们会怎么想? 虽然赵虎和陈曦是支持他的,但班里其他战友呢?他们会不会觉得他林砚是个爱出风头、搞特殊化的“异类”?因为他的这个“试点”,整个班都要陪着进行额外的装备适应和反馈记录,这无疑会增加大家的负担。在原本就强调整齐划一、淡化个人色彩的军营里,他这种“标新立异”的行为,是否会引来孤立和非议?那些体能比他好、训练比他刻苦,但默默无闻的战友,是否会觉得不公平?会不会私下议论:“瞧那个林大侠,跑个三公里都垫底,净会整这些没用的花架子!”
班长周猛会是什么态度? 尽管是连长亲自拍板的试点,但具体执行肯定要落到班长头上。周猛班长是那种极度看重实战、厌恶任何华而不实的典型基层骨干。他虽然因为连长的命令不得不执行,但内心会真正认同这种“学生兵”搞出来的玩意儿吗?在接下来的试用过程中,他会不会用比平常更严苛的标准来审视?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可能成为他否定整个方案的依据。林砚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在一次极限行军后,周猛捏着那个改进版背囊,冷冷地问:“林砚,这就是你吹嘘的能节省体力?我看背着它,比背原来的还累!你那些设计,都是纸上谈兵!”那将是比任何体罚都更沉重的打击。
这些纷乱如麻的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盘旋在他的脑海里,驱之不散。那份从连部带出来的短暂喜悦,早已被这巨大的、未知的压力挤压得变形、褪色。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意外获得了一把传说中可以斩断一切的神兵利器,但挥舞它的代价,可能是耗尽全身力气,甚至可能因为掌控不当而伤及自身。这份“赏识”,与其说是奖励,不如说是一张分量极重的考卷,而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考试”,完全没有准备好。
回到训练场,持枪姿势定型的训练仍在继续。队伍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疲惫感,每个人都像一尊尊汗流浃背的雕塑,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肌肉颤抖,暴露着肉体正承受的极限。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都在热浪中扭曲。
“报告班长!林砚归队!”林砚跑到周猛面前,立正,敬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猛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眼,没有询问连长找他什么事,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队列中空缺的位置:“入列。继续训练。”
“是!”林砚松了口气,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那支沉重的“81-1”模拟训练枪。冰冷的金属枪身贴在汗湿的掌心,熟悉的沉重感压迫着肩膀,将他拉回现实的训练节奏。
但这一次,他的心神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肌肉的酸痛和意志的对抗中了。那份“忐忑”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附着在他的意识深处。
训练变得格外煎熬。他努力按照要求,保持枪身稳定,目光平视,但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未知的“样品”。负责制作的是哪个部门?技术力量怎么样?大概需要多久?会在下一次长途行军前做好吗?各种关于材料、工艺、细节的推测,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旋转。
因为分心,他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据枪的手臂因为肌肉疲劳和心神不宁,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晃动。原本应该紧密贴合的腮部与枪托之间,也因为注意力的分散而留出了一丝缝隙。
“林砚!”周猛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如同鞭子,瞬间抽在他耳边,“晃什么晃?枪都端不稳了?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林砚心中一凛,猛地收束心神,用力将枪托抵紧肩窝,咬紧牙关,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保持姿势上。额头上刚刚被吓回去的冷汗,又混合着热汗渗了出来。他能感觉到周围战友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他不敢去深究。
“都给我听清楚了!”周猛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又仿佛是特意敲打林砚,“当兵,就要有个兵样!心思给我用在正道上!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你们手里的枪,才是你们最该琢磨、最该熟悉的伙伴!其他都是虚的!谁要是再训练的时候三心二意,别怪我让他晚上抱着枪睡觉!”
这话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林砚的心上。他明白,班长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提醒所有人。在周猛这样的老步兵看来,什么设计改进,都是旁门左道,只有实打实的军事技能,才是立足的根本。他林砚现在的行为,在班长眼中,或许就是一种“不走正道”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