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赵虎第一个凑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林砚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与有荣焉:“咋样咋样?林大侠!连长咋说的?是不是夸你了?俺就说了嘛!你那图纸画得跟真的一样,连长肯定识货!”
林砚勉强笑了笑,含糊地应道:“嗯……连长说,想法不错,让我们班……试用一下看看效果。”
他刻意避开了“试点”、“样品”这些可能刺激到周围战友神经的词语,但“试用”两个字,还是足够引起注意。
“试用?试用啥?”旁边一个叫孙旺的新兵好奇地探过头来,他是班里有名的“包打听”,“林砚,你又鼓捣啥好东西了?是不是跟那天被连长收走的画有关?”
赵虎嘴快,抢着回答:“就是林砚设计的那个新背包!可厉害了!说是背着不勒肩膀,跑起来不晃悠……”
林砚赶紧悄悄拉了拉赵虎的作训服下摆,示意他别声张。但已经晚了,附近几个休息的新兵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砚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哟呵!林砚可以啊!都能给部队设计装备了!”一个平时训练成绩不错,但性格有些桀骜的新兵王海,抱着胳膊,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的弧度,“不愧是大学生,脑子就是好使。不像我们,就会傻卖力气。”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配上那语气和神态,总让人觉得有点刺耳。
另一个叫李明的瘦高个则推了推眼镜(他是班里少数戴眼镜的之一),带着点书卷气的认真问道:“林砚,你这个设计,符合国军标吗?材料选型考虑过环境适应性和成本吗?可靠性经过验证了吗?”
这一连串专业术语抛出来,让林砚有些措手不及,同时也让他意识到,班里藏龙卧虎,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有知识储备。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还在……还在初步设想阶段,具体还要看样品出来后的测试。”
陈曦默默地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似乎永远在记录着什么),听到这边的对话,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冷静地插了一句:“任何技术改进都需要迭代过程。试点是收集一手数据、验证初步假设的必要环节。出现问题是正常的,关键是如何定义问题、分析原因、持续优化。”
他的话像一盆冷静的泉水,稍稍浇熄了林砚心头的些许焦躁,也一定程度上中和了周围略带审视的氛围。陈曦总是这样,能用最理性的方式,将事情拉回到它本来的逻辑轨道上。
然而,这种理性的安慰,并不能完全消除林砚内心深处那份如影随形的忐忑。他知道,陈曦说得对,试点就意味着可能失败。但知道归知道,真正要去面对那种“可能失败”的压力,尤其是当这份压力来自于连首长的期望、班长的质疑、战友的围观以及自身的期许时,那种沉重感,绝非几句理性分析能够轻易化解。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就处于这种持续的、高度敏感的“忐忑”状态中。
训练时,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连部的方向,或者留意是否有陌生的车辆进入营区(也许是来送样品的?)。任何一个来自连部的通知,任何一个班长周猛看似随意的眼神,都能让他的心猛地提起。晚上躺在床上,他会反复回想报告中的每一个细节,推敲可能出现的纰漏,甚至做梦都会梦到样品制作失败,或者试用时出现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
这种内心的煎熬,外在的表现就是训练成绩的轻微波动和精神状态的时而恍惚。一次单杠引体向上考核,他拼尽全力,也仅仅比及格线多做了一个,成绩依旧在班里中下游徘徊。一次战术基础动作训练,他在低姿匍匐时,因为思考背负系统与战术动作的兼容性而稍微慢了半拍,就被周猛点名批评:“林砚!爬快点!你以为敌人会等你设计好姿势再开枪吗?!”
每一次这样的时刻,都像一根小鞭子,抽打在他那本已紧绷的神经上。他越发觉得,那个尚未到来的“样品”,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落下的结果是好是坏。他一方面迫切地希望样品快点到来,好早日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另一方面,又隐隐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害怕面对可能不尽人意的现实。
他只能在这种矛盾的煎熬中,努力完成每一天的训练任务,将那份巨大的忐忑,深深地埋藏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只有在深夜,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才会再次拿出那份被连长肯定过的报告副本和精心绘制的图纸,用手指细细描摹上面的线条,仿佛能从这些冰冷的图形中,汲取一丝对抗未知的力量和勇气。
他知道,他必须等待。在等待中承受这份成长的“忐忑”,在等待中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真正的考验。
砺刃之路,并非只有汗水与呐喊,还有这深藏于内心、无人可见的焦灼与等待。而这,或许也是淬火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