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种表面按部就班、内里暗流涌动的节奏中,又滑过去了两天。林砚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心脏随时会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忐忑”状态。他将这份焦灼强行按压在每日枯燥而艰苦的训练之下,像掩盖一处暗伤,外表努力维持着新兵应有的专注与服从,但内里的弦却始终绷着,敏感地捕捉着任何可能与“样品”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天下午的训练科目是战场救护与防护。训练场上,模拟伤员的呻吟声、担任救护员的新兵们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以及教练班长们此起彼伏的纠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三角巾包扎时扬起的细微纤维和防毒面具橡胶特有的气味。
林砚正和赵虎一组,练习头部风帽式包扎。赵虎扮演伤员,龇牙咧嘴地坐在沙地上,林砚半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洁白的三角巾,按照“底边齐眉、拉紧枕后、交叉打结”的要领,认真操作。他的动作不算最快,但得益于设计专业锻炼出的空间感和对结构的理解,手法颇为规整,绷带的受力点和覆盖区域都恰到好处。
“哎哟喂,林大侠,你轻点儿!”赵虎夸张地吸着气,挤眉弄眼,“俺这脑袋可不是你画图的本子,经不起你这么又拉又扯的!”
林砚无奈地笑了笑,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别乱动,包扎不紧,模拟敌核生化污染环境下,毒气进去了,你这‘猛虎下山’可就变成‘病猫打盹’了。”
“呸呸呸!乌鸦嘴!”赵虎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却很老实,配合地保持着姿势。经过“背包草图”和“圆木事件”的风波,两人之间那种因性格差异导致的隔阂已然消融大半,建立起了一种在磕磕碰碰中逐渐牢固的战友情谊。
就在这时,连部文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训练场的边缘。他依旧是那样,悄无声息地找到值班排长,低声交谈了几句。排长的目光随即扫过训练场,最终,如同上一次一样,精准地定格在了正在给赵虎包扎头部的林砚身上。
那一刻,林砚正将三角巾的尾端塞入前额交叉处的绷带下,完成最后的固定。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文书的身影,心脏本能地、不受控制地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动作也随之微微一顿。
“咋了?”赵虎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含糊不清地问。
林砚没有回答,他只是迅速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拍了拍赵虎的肩膀示意完成,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
“林砚!”值班排长的声音穿过训练场的嘈杂,清晰地传来。
“到!”林砚立刻起身,立正应答。沙土从膝盖的作训服上簌簌落下。
“连部,连长找你。跑步前进!”指令简洁明了,与上一次如出一辙。
“是!”林砚大声回应,向排长敬礼,又看了一眼刚刚扯下头上三角巾、正一脸关切望着他的赵虎,以及不远处停下手中防毒面具佩戴练习、投来平静目光的陈曦。他转过身,调整了一下因长时间半跪而有些发麻的腿,再次以标准的跑步姿势,朝着营房方向奔去。
阳光依旧炽烈,跑道依旧滚烫,但这一次,林砚的心境与几天前已大不相同。没有了那种初次被召唤时混杂着恐惧与一丝侥幸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重的、直面结果的决心。该做的努力已经做了,该承受的忐忑也已经承受了,现在,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他甚至在心里快速预演了几种可能的情景:最好的结果是样品制作顺利,连长布置下一步试用任务;最坏的结果是样品制作失败或方案被上级否决,连长告知他此事到此为止;还有一种可能,是样品存在瑕疵,需要进一步修改……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但他的步伐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坚实而规律的声响。他不再去纠结于无法控制的未知,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对话上。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表现出一个军人应有的沉稳和担当。
很快,那栋熟悉的营房出现在眼前。连部的木门虚掩着,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林砚在门口停下,再次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尽管作训服上沾满了沙土和汗渍,但这代表了刚才训练的状态。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高声喊道:“报告!”
“进来。”门内传来连长那沉稳依旧,但似乎比上次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分平常的声音。
林砚推门而入。连部办公室的陈设依旧,地图、条令、办公桌……连长依然坐在主位,但这一次,指导员并不在。然而,林砚的目光在掠过连长办公桌的瞬间,就被牢牢吸引住了,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在连长宽大的办公桌一角,并没有摆放着他想象中的、包装完好的制式背囊。而是散乱地放着几个……部件?是的,是部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东西——那是他图纸上描绘的,改进版背囊的核心组成部分!
一条明显加宽、呈现出符合人体工学S形弧度的深绿色肩带,内侧衬着灰黑色的、带有透气孔的高缓冲材料,与他设计的图纸几乎分毫不差!旁边是另一条对称的肩带,以及一个初步成型的、采用轻量化金属材料(似乎是某种铝合金)的内框架支架,结构简洁,线条硬朗,虽然只是雏形,但已经能看出其支撑和转移负荷的设计意图。还有几块裁切好的、带有标准MOLLE(模组化轻量负载装备)织带系统的尼龙面料,那密实的织法和强韧的质感,远非普通民用背包可比。甚至还有一个初步缝合的、带有可调节腰衬和快速解脱扣具的腰封半成品!
这些零散的部件,就那样随意却极具冲击力地摊在连长的办公桌上,像一堆等待组装的高级机械零件,散发着工业制造特有的、冷峻而精确的美感。它们不再是纸上虚幻的线条,而是真实可触的、蕴含着科技与巧思的实体!
林砚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激动、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成功了?至少,在理解和制作层面,成功了!军队的后勤部门,准确无误地理解了他的设计意图,并将它们变成了现实!这种图纸与实物之间的神奇转换,对于任何一个设计者来说,都是最具震撼力和成就感的时刻。
连长显然注意到了林砚瞬间变化的呼吸和死死盯住桌上部件的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任由林砚消化这最初的冲击。他端起桌上的军用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也落在那些部件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几秒钟后,林砚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强行将目光从那些诱人的部件上移开,重新立正站好,但眼神中的炽热却难以完全掩饰。
“看清楚了?”连长放下缸子,声音平和地问道。
“看……看清楚了,连长!”林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连长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条S形的加厚肩带,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捏了捏内侧的缓冲材料,“后勤军需仓库的被装股,根据你那份报告和图纸,加班加点弄出来的。用的是库存的备用材料和实验性材料拼凑的,所以只是个样品,不是最终成品。这个框架,”他又指了指那个铝合金内架,“是找修理连的兄弟帮忙,用报废装备上拆下来的可用件改的,精度和强度可能达不到批量生产的要求,但验证你的设计思路,应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