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认可的暖意尚未在胸膛里完全焐热,一场更为严酷、也更能检验单兵与班组综合素养的考验,便如同北方骤然南下的寒流,不容分说地席卷了整个新兵连——夜间三十公里急行军。
命令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下达的。没有预兆,没有动员,只有骤然响起的、撕破营区宁静的紧急集合哨音,以及随之而来的、周猛班长那如同炸雷般短促有力的吼声:“全副武装!紧急集合!楼前空地,三分钟!”
刚刚结束一天训练、正准备洗漱休息的新兵们,如同被投入滚水的饺子,瞬间炸开了锅。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背包带缠绕的摩擦声、作战靴踩踏地板的咚咚声、还有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短促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有了之前多次紧急集合的“洗礼”,尤其是那第一次狼狈不堪的经历,大多数人虽然依旧手忙脚乱,但至少不再像无头苍蝇,动作也快了不少。
林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将那床已然能叠出基本棱角的“豆腐块”被子按照三横压两竖的标准打法捆扎结实,将挎包、水壶、防毒面具等单兵装备迅速挂载到身上——得益于改进版背囊外部MOLLE织带的合理布局和这段时间的熟练使用,他挂载装备的速度明显快于那些还在与01式背囊繁琐扣袢斗争的战友。当他背着那相对规整的背囊冲出宿舍门时,时间刚刚过去两分半。
楼前空地上,夜色已然降临,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人影幢幢。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小刀片,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和疲惫。各班长快速清点人数,检查装具。周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X班每个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林砚等几个使用改进版背囊的战士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背负稳固、装备齐全后,低喝一声:“X班,跟我来!”
全连迅速集结完毕,在连首长的简短命令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营门,一头扎进了营区外围无边的、被墨色浸透的山野之中。
夜间急行军,与白天的训练截然不同。
失去了视觉的主导,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耳朵里充斥着呼啸的风声、脚下踩踏落叶和碎石的沙沙声、以及身边战友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鼻腔里满是山区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草木和寒气的清冷味道。眼睛需要极力适应这浓稠的黑暗,努力分辨着前方战友模糊的背影和脚下依稀可辨的小路轮廓。连队要求严格灯火管制,不允许使用任何照明设备,只有天际那轮被薄云遮掩、若隐若现的残月,投下些许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远山狰狞的剪影。
队伍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沿着一条蜿蜒崎岖的土石路沉默地快速推进。最初的五公里,凭借着一股被紧急集合激发出的肾上腺素和相对平缓的地势,队伍还能维持较高的速度。林砚感受着改进版背囊稳稳地贴合在背部,宽厚的肩带和腰衬有效分担着负荷,让他能够将更多精力集中在观察脚下和跟上队伍节奏上。他甚至有余暇注意到,旁边几个使用01式背囊的战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用手去托举勒疼的肩膀。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路途的延伸和地形的复杂,挑战接踵而至。
首先是体能的急剧消耗。连续快速行进对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是极大的考验。粗重的喘息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汗水不断渗出,浸湿了内衣,又被冰冷的夜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
其次是暗夜行军的心理压力。未知的前路,潜伏的风险(如崴脚、掉队、甚至遭遇突发情况),以及孤立无援的错觉,都在悄无声息地啃噬着新兵们的意志。队伍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班长们压低声音的催促与提醒:“跟上!注意脚下!”“保持间距!不要贴太近!”
就在这种身心俱疲、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林砚遭遇了此次急行军中第一个,也是最为致命的个人危机——他的脚出了问题。
问题源于他脚上这双刚刚换发不久的新作战靴。由于后勤补给批次的原因,他领到的这双靴子比平时穿的码数稍大了半号。白天短途训练尚不明显,但在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急行军中,靴子内部微小的多余空间,在反复的摩擦和汗水浸润下,变成了痛苦的根源。
起初只是脚后跟有些许异样感,他并未在意。但行进到大约八公里处,一阵钻心的疼痛猛地从右脚后跟传来,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了进去!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步伐瞬间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前面的赵虎。
“林哥,咋了?”赵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带着关切。
“没……没事。”林砚咬着牙,强忍着剧痛,努力调整步伐,试图减轻右脚跟的受力。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掉队或者寻求帮助,不仅会拖累全班,更是严重违纪。他只能靠自己硬扛。
但痛苦并不会因为意志坚定而消失。每迈出一步,脚后跟与靴帮坚硬的皮质边缘就发生一次剧烈的摩擦,那个最初只是异样感的位置,此刻已经毫无疑问地磨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泡,并且在持续的压迫和摩擦下,血泡很可能已经破裂,混合着汗水的液体浸润着伤口,每一次接触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的不再是热汗,而是因为剧痛而产生的冷汗。原本还算稳定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紊乱。他紧紧咬着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那是嘴唇被咬破的痕迹。
“林砚!跟上!”周猛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冰冷而严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显然注意到了林砚的迟滞。
林砚心中一凛,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加快步伐,但右脚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发力,动作变得一瘸一拐,更加显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前行、位于林砚侧后方的陈曦,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借着一次队伍绕过弯道的时机,迅速而隐蔽地将一个东西塞到了林砚手里。
林砚下意识地接过,触手是一块柔软、略带弹性的方形敷料——是卫生员配发的备用创伤敷料!陈曦竟然随身带着这个!
林砚心中一暖,来不及道谢,趁着队伍行进节奏稍缓的瞬间,快速弯腰,扯开敷料包装,凭借着感觉,将那块柔软的敷料隔着袜子垫在了右脚后跟那剧痛的位置。敷料起到了暂时的缓冲和隔离作用,虽然无法根除疼痛,但至少缓解了那直接的、撕裂般的摩擦感。
这短暂的处理让他又落后了几步。就在他咬牙准备再次发力追赶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将他肩上那个沉重的改进版背囊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