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雷神的罚(1 / 2)

时间在冰冷与僵硬的包裹中,以粘稠而缓慢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化作细密的钢针,扎在林砚和赵虎的感官上。山区的夜风失去了林木的阻挡,变得越发猖獗,如同无形的冰刀,穿透湿透的作训服,直刺骨髓。汗水早已冷却,紧贴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令人战栗的冰壳。

林砚维持着陈曦指导的、右脚跟轻微离地的痛苦平衡姿势。这个姿势虽然避免了脚跟创面最直接的碾压,但却将绝大部分体重和背囊的负荷都压在了左腿和右脚前掌,以及那已经扭伤的右脚踝上。左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过度承重,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从最初的细微涟漪逐渐发展为明显的痉挛前兆,酸胀麻木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右脚踝处的胀痛则在寒冷和静止中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关节缝隙里被塞进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脉搏跳动,都带动着一波新的痛楚扩散。

而右脚跟那片血肉模糊之地,即便悬空,也并未得到真正的解脱。炎症带来的灼热感在低温环境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折磨,持续的搏动性疼痛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恶灵,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低语、啃噬。他的脸色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青白,嘴唇干裂泛紫,牙齿因为无法抑制的寒颤而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唯有他那双因为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固执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瞳孔深处,那簇被赵虎无心之言点燃的、关于装备缺陷思考的微弱火苗,尚未完全熄灭,在与肉体痛苦的拉锯战中顽强地闪烁。

赵虎的情况看似稍好,他皮糙肉厚,体能储备远超林砚,标准的军姿对他而言本是家常便饭。但此刻,内心的焦灼和担忧,远比身体的寒冷和僵硬更让他难受。他像一尊躁动不安的铁塔,虽然身体保持着立正姿势,但眼珠子却时不时焦急地瞟向身旁摇摇欲坠的林砚,又竖起耳朵紧张地聆听着周围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既盼望着班长周猛的身影出现,结束这漫长的惩罚,又害怕看到班长那张冷峻的脸和听到更严厉的斥责。

“林哥…还能撑不?”每隔几分钟,赵虎就忍不住用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询问一次,得到的回应往往是林砚微不可察的摇头,或者一声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吸气。这让他更加烦躁,心里把那个设计“不合理”的背囊挂点和自己鲁莽的行动骂了无数遍。

就在两人感觉身体的忍耐力即将达到极限,意识都开始因为寒冷和痛苦而变得恍惚之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黑暗处传来。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职业军人的节奏感,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却像重鼓一样敲在赵虎和林砚的心头。

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精神一振(或者说,是残余的意志力强行驱散了部分的麻木),身体下意识地绷得更直,尽管这个动作带来了更多的酸痛和颤抖。目光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挺拔、如同山岳般沉稳的黑色轮廓,缓缓从黑暗中分离出来。周猛班长没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面前,如同暗夜中巡视领地的头狼。他的身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投下的阴影将林砚和赵虎完全笼罩。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如同两尊冰雕般的士兵。目光扫过林砚那明显无法踏实着地的右脚,扫过他苍白如纸、冷汗(或许是冰水)涔涔的脸颊,扫过他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梁;也扫过赵虎那虽然站得笔直,却写满了不安和担忧的黝黑面孔。

空气中的压力陡增,寂静变得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只有寒风掠过山脊的呜咽,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审判伴奏。

足足过了一分钟,周猛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骨髓的力量,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

“站够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赵虎和林砚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这不像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种开场白,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

“知道为什么罚你们吗?”周猛的目光主要落在林砚身上。

林砚喉咙干涩,想开口,却发现声带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他用力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嘶哑地回答道:“报告…班长…因为…因为我们违反了行军队列纪律…制造了…混乱…”

“还有呢?”周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迫人的压力。

“因为…因为我…我受伤…拖累了大家…”林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

“拖累?”周猛冷哼一声,向前逼近半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硝烟味和冰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林砚,你太高看你自己了。部队缺了谁都能转!我罚你们,不是因为你受伤拖累了行进速度,那只是客观原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我罚你们,是因为你们愚蠢!是因为你们在战场上,把自己和战友,置于最危险、最可笑的境地!”

他猛地伸手指着林砚,又指向赵虎:“你!林砚!身体出现状况,为什么不提前报告?!硬撑到最后,撑不住了,导致非战斗减员!这是其一!你!赵虎!有帮战友的心是好的!但你的方法是什么?!是莽撞!是胡来!在不明确情况、不具备条件的时候盲目行动,结果呢?不仅没帮上忙,反而造成了更大的麻烦,两个战斗单元瞬间失去机动能力,暴露在开阔地带!如果刚才有狙击手,你们就是活靶子!如果那是诡雷绊线,你们俩现在已经碎了!这是其二!”

周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上。他没有咆哮,但那冰冷的、条理清晰的剖析,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冲击力。他将“连体婴”事件背后所暴露出的战术素养低下、战场意识缺失的问题,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他们面前。

林砚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太简单了,只看到了表面的纪律和拖累,却未能触及班长愤怒的核心。赵虎也懵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仗义”的一抱,在班长眼中,竟是如此致命的错误。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站在这儿,是让你们反省怎么走路不掉队吗?!”周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视着他们,“我是要让你们记住!记住这寒风!记住这疼痛!记住这他妈的可笑的姿势!让你们用身体记住,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判断,任何一个不经大脑的冲动行为,付出的代价,都远比站在这里喝西北风要惨痛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