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G4营地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里。考核的硝烟已然散尽,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比“断刃谷”的枪林弹雨更令人窒息,正悄然攥紧每一个新兵的心脏。汗水与血水凝结的作训服尚未换下,身体的疲惫还深深刻在骨髓,但所有人的精神都被强行吊在了一根细丝上,等待着那个将决定他们未来数年,乃至整个军旅生涯走向的最终宣判。
宿舍里,空气污浊而压抑。汗味、药油味、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气息——那是过度紧张后,口腔里泛起的味道。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整理个人物品的窸窣声都刻意放轻到了极致。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去三个月淬火生涯的不舍与回望,有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忐忑,更多的,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焦灼。
林砚靠坐在床沿,受伤的右脚伸直搭在矮凳上,肿胀并未因一夜的休息而有明显好转,依旧传来阵阵深沉的胀痛。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边角磨损、浸染了汗渍与泥土的速写本,里面不仅有关乎“断刃谷”的战术推演,更承载了他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成长的印记。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床铺的陈曦身上。
陈曦已经将他的所有物品——那几本厚重的编程书籍、笔记、以及那台屏幕碎裂却依旧被珍视的单兵终端——打包完毕,背囊打得一如既往的标准、紧凑,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条理清晰,不留任何冗余。他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最后一次擦拭着眼镜片上难以清除的细微划痕,动作专注而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决定命运的时刻,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转移。
赵虎则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他早已将自己的背囊塞得如同一个臃肿的移动堡垒(虽然经过多次“优化”已有所改善,但本性难移),此刻正不停地调整着武装带的位置,又或是不自觉地检查着水壶是否灌满,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铜铃般的大眼里失去了平日的亢奋,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火山喷发前般的紧张。他几次看向林砚,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
这种沉默的煎熬,持续到了天色微明。
“全连!集合——!”
周猛班长那熟悉如雷的吼声,终于如同赦令般在营房外炸响。这一声,瞬间击碎了所有的沉寂与等待。
刹那间,宿舍里如同被投入滚石的平静湖面。所有人如同条件反射般弹起,抓起背囊,冲向门口。动作迅猛,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林砚在赵虎和陈曦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单腿跳着,也融入了这涌动的人流。
训练场上,晨曦微露,光线清冷。全连官兵全副武装,肃立成整齐的方阵。与考核前那种带着亢奋的肃杀不同,此刻的队列弥漫着一种近乎葬礼般的庄重与压抑。钢盔下的脸庞,年轻,却已刻上了风霜与坚毅的痕迹。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沉重背囊压在肩上的细微吱呀声,和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团干部股的干事,一位面容严肃、肩扛上尉军衔的军官,手持一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走到了队列正前方。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场。那一刻,仿佛连山间的风声都屏住了呼吸。
“同志们!”干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有程序化的冰冷,“新兵连训练已圆满结束。根据上级命令,及综合你们三个月来的训练表现与考核成绩,现将人员分配名单宣布如下——”
话音落下,整个训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林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他感觉到赵虎扶着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同铁钳。陈曦站在他另一侧,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念到名字的同志,出列,站到指定区域!”
干事低下头,翻开了那份决定命运的文件。
“团部直属侦察连——”
第一个名字念出,一道身影带着激动与荣耀,跑步出列。
“团部警卫调整连——”
又几个名字。
“团部汽车连——”
……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在队列中引起微小的涟漪。出列的人,脸上或洋溢着兴奋,或带着一丝对未知的茫然,但都迅速跑向指定的单位旗帜下方。
林砚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最关心,也最渴望的那个名字,尚未出现。
“导弹连——”
“防空营——”
……
名单在继续,队列在逐渐变得稀疏。赵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干事的嘴,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期盼的名字抠出来。
终于——
干事的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刻意加重了语气,念出了那个在许多新兵心中重若千钧的单位:
“尖刀步兵连!”
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穿过整个队列!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那是团里最富盛名、训练最苦、任务最重、也最接近父亲口中“钢铁八连”影子的主力步兵连!
“王海!”
“到!”林砚身边的精确射手王海激动地应声,用力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快步出列。
“李强!”
“到!”另一名突击手李强也兴奋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