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这场晚宴的气氛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桌上,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和烤野味胡乱摆在一起。
美国威士忌兑上浑浊的克钦米酒,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冲撞、混合,形成一种甜腻到令人反胃的味道。
孙立人军服的领扣扣得死死的,整个人坐得笔直。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却又什么都没看进去,对那些食物和酒水,没有丝毫触碰的欲望。
廖耀湘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眼神却一刻不停,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空气里,黏稠的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悦桐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股压力,他拎起酒瓶,亲自给两位将军的空杯斟满。
酒液晃荡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两位将军,大老远跑来我这穷山沟,肯定不是为了听我讲什么抗战大道理的。”
他咧嘴一笑,开场白直接掀了桌子。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谈生意。”
“当!”
孙立人搁下筷子,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沉闷。
廖耀湘喝酒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王悦桐没给他们发作的机会,一个眼神示意,陈猛便拿出两份文件,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他没有辩解白天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开了口。
“孙将军,廖将军,我这人书读得不多,不懂什么狗屁军人荣誉,更不懂什么主义。”
“我只懂算账。”
“第一份,是我独立第一师上个月的月度损益表。”
孙立人和廖耀湘的目光落到那份文件上。
纸上没有一句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一串串冰冷无情的阿拉伯数字。
那冲击力,远比任何说教都来得凶猛。
支出项:
弹药消耗,精确到每一发子弹。
人员伤亡抚恤,按国府最高标准的三倍计算。
后勤补给,细到每一口罐头和每一尺绷带。
收入项:
缴获物资再利用产出,详细罗列了融化的钢盔铸成了多少工具,拆解的枪械零件组装了多少武器。
俘虏劳役产出,将每一个俘虏的工作时数换算成了修建机场和营房的具体进度。
矿产开采,预估了山里新发现矿脉的价值。
最后的盈亏结算那一栏,赫然是一个刺眼的,正数。
“我的法子,确实不好看。”
王悦桐观察着他们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
“但我用一个团的成本,养活了四个团的兵,还顺手修了个机场。”
他把视线转向孙立人。
“孙将军,您的新三十八师拿着全中国最好的装备,却要为了几颗子弹跟美国人磨破嘴皮子。”
“我没说错吧?”
孙立人的面部肌肉,死死绷紧了。
王悦桐的视线又挪到廖耀湘身上。
“廖师长,您的二百师在同古打得最惨烈,可您敢拍着胸脯保证,每一笔抚恤金,都能按时足额地送到每个阵亡弟兄远在湖南、广西的爹娘手里吗?”
这番话,是两把不见血的刀。
一刀捅在孙立人的补给线上,一刀割在廖耀湘的兵源命脉上。
两人最痛、最无力的地方,就这么被血淋淋地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