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桐离开后,宴会厅的门被卫兵从外面关上了。
哈里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旁。
桌上的珍馐美味还在。
烤全羊的油脂已经凝固,呈现出不祥的白色。
地面上,拖拽尸体留下的血痕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
空气里,血腥和硝烟的味道压倒了一切。
钻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坐了很久。
身体从最开始的剧烈颤抖,平复下来。
但一种更深层的寒意,从骨髓里渗透出来,包裹住他全身。
王悦桐离开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一句凿进他的脑海。
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刻画。
他闭上眼睛。
苏达血肉模糊的模样消散,伦敦司令部办公室的景象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的上司,那位刻板严肃的将军。
正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将一份盖着“撤职”印章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他又睁开眼。
看到了晋升的肩章。
看到了加尔各答更舒适的办公室。
看到了同僚们羡慕的目光。
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一边是耻辱和毁灭,另一边是荣耀和前途。
而选择的钥匙,就握在那个年轻的中国师长手里。
这根本称不上选择。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个人没有跟他商量,只是在通知他结果。
他今天所目睹的一切,从山坡上的火力展示。
到开山辟路的爆炸,再到宴会厅里的屠杀。
这一切都与谈判无关,只为让他看清楚现实。
一种由钢铁和意志铸就的现实。
哈里斯站起身,踉跄地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前。
他扯下一块桌布,费力地擦拭着溅到自己制服上的血点。
血迹已经半干,擦不干净。
只是晕开了一片暗色的污渍。
他放弃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
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派克钢笔和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怎么写?
“苏达土司…因部落冲突…不幸身亡…”
这太敷衍了。
他的上司不是傻瓜。
必须让这件事看起来合情合理。
并且凸显出他,哈里斯上尉,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
他胸口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迫使自己用战略分析师的头脑,而非受惊者的角度去思考。
王悦桐。
独立第一师。
这个人的力量远超预期。
他不仅有美械装备,更有可怕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
他修路,开矿,建立工业基础。
他远超一个单纯的军阀,他是一个建设者。
一个建设者,远比一个破坏者更有价值。
笔尖终於落下。
“报告:关于缅北克钦山区局势突变及应对策略。”
“…本人抵达密支那后。”
“发现此地原联络对象苏达土司。”
“其人贪婪短视,其部众军纪涣散。”
“其部族武装与山匪无异。”
“其所谓的统治根基并不稳固。”
“已引发多个部落的强烈不满…”
“…在王悦桐努力调停其与周边势力。”
“特别是与中国驻印军独立第一师的矛盾时。”
“苏达土司因其长久以来的劫掠行为。”
“与另一支山区武装爆发激烈火并。”
“不幸中弹身亡。”
“其卫队大部分溃散…”
“…在此危急关头。”
“为防止密支那地区权力真空导致日军渗透。”
“本人果断决策。”
“与该地区实际掌控者。”
“独立第一师师长王悦桐将军进行了紧急磋商。”
“王将军展现出了卓越的战略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