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
城市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经历了一整日的喧嚣后,终于沉入最深的睡眠。摩天大楼的轮廓隐没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巨兽尚未完全闭上的眼睛。街道空旷,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有出租车驶过,红色的“空车”标志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轨迹,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便利店楼下的卷帘门缓缓升起,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但此刻已无人注意。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从店后的停车场驶出,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在路灯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驾驶座区域。库奥特里坐在驾驶位上,一双大手稳稳握住方向盘。他的表情严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前方道路和两侧的后视镜。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他颈部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透露出身体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林寻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目光凝视着前方。然而,除了现实世界中的景象外,还有一个独特而神秘的存在悬浮在他的视野之中——那是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宛如薄纱一般轻盈飘逸。这个奇妙的界面只有林寻自己能够看见,它便是传说中的系统面板。
此刻,无数的数据如汹涌澎湃的洪流般源源不断地流淌而过,仿佛一道道绚丽多彩的彩虹在空中交织舞动。这些数据代表着对周围环境的全方位、高精度监测成果:环境能量背景值为 17 拉克尔/立方米,明显低于正常夜间平均值;空间稳定性指数高达 99.8%,稳稳地落在安全范围内;经过生命体征扫描发现,以车辆为中心的半径 500 米区域内共有 27 个人类生命信号,且无一例外都正沉浸于甜美的梦乡之中。
紧接着,追踪与反追踪系统也传来最新消息:该系统已经全力启动并保持高效运转,但截至目前尚未探测到任何可疑的尾随或监视信号。面对这一系列精确无误的信息反馈,林寻微微皱起眉头,轻声低语道:系统已正式迈入最高警戒模式。 他的嗓音虽然不大,却在静谧无声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随后,林寻迅速做出部署:所有便携式防御法阵以及各类侦测设备必须确保时刻保持在线状态!当前能量储备充足,达到惊人的 98%,各个关键模块亦运作良好,没有出现丝毫异常情况。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方虚拟的操控面板上快速滑动,调整着各项参数。防御法阵以商务车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径十米的隐形防护场,能够偏转大多数常规侦测手段,并对恶意的能量攻击起到缓冲作用。侦测设备则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从电磁波谱到超自然能量波动,任何异常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苏晴晴坐在后排,双手紧握着那盏渡人者之灯。灯身是古朴的黄铜材质,表面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但此刻它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灯芯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从温暖的金黄色变成了近乎纯白的炽光,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和决心,燃烧着所有的能量来提供庇护。
她将灯放在膝盖上,双手环绕着灯身,感受着那透过金属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车厢的后半部分,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明亮区域。在这片光芒中,那些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
“灯在响应。”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同伴汇报,“它很……警觉。能量输出比平时高了至少三成,但燃烧非常稳定,没有浪费。”
她低头看着灯芯,那簇火焰正在以某种复杂的节奏跳动——不是随机的摇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动,像是心脏的搏动,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法。她学习过这种灯的深层使用方法,知道当灯芯以这种节奏燃烧时,代表它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不仅提供照明和保护,还在不断解析周围环境的能量构成,寻找潜在的威胁和突破口。
商务车驶离了市区的最后一片灯火,转入通往东郊的公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零散的仓库和厂房,最后连这些也消失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偶尔出现的、被遗弃的农舍。路灯变得稀少,有时要开上几百米才能看到下一盏,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车头灯切开的前方道路是清晰的。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变成一片模糊的黑暗。库奥特里打开了远光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幕,照亮了前方的柏油路面和两侧干枯的杂草。这条路年久失修,路面有不少裂缝和坑洼,商务车不时颠簸一下,轮胎压过碎石发出噼啪声响。
“还有大约十五分钟车程。”库奥特里看了一眼导航,声音低沉。他的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平稳,显示出高超的驾驶技术。“根据资料,镇灵观位于东郊的青龙山北麓,建于明代嘉靖年间,最初是当地乡绅捐建的家庙,后来改为道观。民国时期还有香火,建国后逐渐衰落,文革期间遭到严重破坏,八十年代有过一次小规模修缮,但不久后就彻底荒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地的民间传说中,这座道观之所以叫‘镇灵观’,是因为它的地基下镇压着某种‘不祥之物’。但具体是什么,说法不一。有说是前朝战乱时埋下的万人坑,有说是修炼成精的山怪,还有说是从天上坠落的‘邪星’。因为这些传闻,附近的村民都避而远之,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人靠近。”
林寻点点头,他的系统数据库中也有类似的记录,但更加零散和模糊。他调出所有关于镇灵观的资料,在眼前快速浏览:
镇灵观,建于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创建者不详,据碑文残片推测为当地士绅联合捐建。清乾隆年间重修,增建偏殿三间。民国十二年(1923年)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建国后,1958年观中道士还俗,道观改为生产队仓库。1966年文革期间遭到破坏,神像被毁,经书被焚。1985年县文物局拨款小修,未恢复宗教活动。1992年后彻底荒废。
超自然事件记录详细地记载着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首先是 1974 年,有位勇敢的村民宣称夜晚时分亲眼目睹道观内部闪耀着诡异的蓝色光芒,这种奇异景象竟然连续出现了三个晚上才悄然消逝。紧接着时间来到 1988 年,又有两位充满好奇心的年轻探险家贸然闯入这座道观,然而他们一去不回,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直到三天之后,人们才在山脚下找到了这两名年轻人,此时的他们已经变得神智恍惚,口中不断念叨着看到石像活了过来这样惊悚的话语。时光荏苒至 1995 年,当地的气象站敏锐地捕捉到了道观所在地附近出现的反常电磁波动,而且这种异常情况居然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之久!从 2003 年开始一直延续至今,虽然并没有官方正式的相关记录留存下来,但在一些隐蔽的暗网论坛里偶尔会有人谈起这个地方,并赋予它能量真空区灵体禁区等骇人听闻的称号。
林寻仔细翻阅完这些资料后,用红色标记特别标注出了最后一条信息。他暗自思忖道:能量真空区灵体禁区——这两个词汇简直就是对王大爷先前所说的结界存在的目的在于和最完美的诠释啊!一座早已被普通世人所淡忘的破败道观,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了那个神秘莫测的玄律阁指定的会面场所,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玄机或者阴谋。
车内的气氛,凝重如铁。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以及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思绪中准备着,调整着呼吸,凝聚着精神,就像战士在上战场前的最后时刻。
苏晴晴闭上眼睛,开始进行她特有的冥想。她与渡人者之灯之间的连接不仅仅是使用者和工具的关系,更是一种共生和共鸣。通过灯,她能感知到环境中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波动——情绪的残留、能量的轨迹、甚至是时间的褶皱。此刻,她让意识沉入灯焰之中,随着那有节奏的脉动,向外延伸自己的感知。
她“看”到了车外的景象,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种视觉。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不同的层次和质地。路边的树木散发着微弱的生命绿光,土壤中沉淀着千年积累的土黄色能量流,远处山体的轮廓在意识视野中显现为深蓝色的巨大存在。而他们的车,则是一个移动的光团,林寻的系统散发着冰蓝色的理性之光,库奥特里体内涌动着琥珀色的、沉稳而厚重的力量,她自己和灯则融为一团温暖的金白色光焰。
然后,她感知到了前方。
就在商务车行进方向约五公里处,有一个……“空洞”。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坑洞,而是能量层面的绝对空白。在她的感知中,那片区域就像一张纯黑色的纸,没有任何色彩,没有任何纹理,没有任何波动。它吞噬一切——生命的光、土壤的能量、甚至是空间本身的背景辐射。所有到达那个区域边缘的能量,都像被无形的刀切断一样,戛然而止。
她睁开眼睛,呼吸微微急促。“前面……有个很奇怪的东西。”她描述着自己的感知,“就像一个能量的黑洞,什么都‘没有’。连‘空’都不是,是比‘空’更绝对的……‘无’。”
林寻和库奥特里对视一眼,神情愈发凝重。
商务车继续前行,转过一个弯道后,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山丘轮廓。那就是青龙山,一座海拔不到三百米的小山,因山形似卧龙而得名。山上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
道路从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颠簸更加剧烈。库奥特里降低了车速,商务车以不到三十公里的时速缓缓前进。车头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个褪色的木制路牌,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前方古迹,车辆勿入”。
他们驶过了路牌,道路进一步恶化,变成了狭窄的土路。两侧的杂草几乎要伸到路中央,刮擦着车身发出沙沙声响。商务车就像一艘在黑暗海洋中航行的船,小心翼翼地避开较大的坑洼和石块。
又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库奥特里踩下了刹车。
“到了。”
车头灯的光柱停在了前方。那里没有停车场,没有标志,只有一片略微平整的土路尽头。而在土路的尽头,在车灯能够照亮的边缘,隐约可见一道高大的轮廓——那是镇灵观的外墙。
三人并没有马上离开车辆。此刻,林寻面前的系统面板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开始飞速地刷新着各种数据:“警告!发现前方存在高强度规则性能量场!”紧接着,一连串详细的数据出现在屏幕之上:“场域类型:绝对法理领域(识别码:AL-JD-003);作用范围:半径大约两百米左右,且以古老道观的正中央作为中心点向外扩散;场域特性包括有能量压制、信息过滤、因果关系稳定以及规则强制性等等方面……”
随着这些数据不断滚动显示出来,可以看到与该场域相关联并且受到影响的系统功能也逐一罗列如下:“其一,能量扫描这一功能目前其执行效率已经大幅降低至百分之八十七之多;其二,空间探测这个功能则直接处于彻底失效状态之下;其三,对于潜在威胁所做出的评估结果而言,其可信度已然跌破了百分之三十这条底线;其四,原本应该能够提供强大防护力量支持的防御矩阵,经过初步估算之后可以得知它仅剩下百分之十二的有效战斗力储备而已;最后一点也是最为关键之处在于,我们当前使用中的通讯系统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再和外界取得任何形式的联系沟通啦!”
当看到如此令人震惊不已的信息时,林寻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起来,但他却并未选择惊慌失措或者盲目逃窜。相反,只见他深深地吸入一口空气后又缓缓吐出,并顺手将那震耳欲聋般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音给强行关掉了。
“系统确认,”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沉重无比,“前方为‘绝对法理’领域。系统大部分功能将受到压制,包括防御、侦测和通讯。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库奥特里熄灭了引擎,车头灯依然亮着,为这片绝对的黑暗提供唯一的光源。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后座的苏晴晴,又看看林寻。
“王大爷在后方三公里处待命,”他说,指的是留在另一辆车里作为后援的王大爷,“但如果这里真的是‘绝对法理’领域,他的支援恐怕也进不来。一旦踏入,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苏晴晴握紧了渡人者之灯。灯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来都来了。”她轻声说,然后推开了车门。
冰冷的夜风立刻涌入车内,带着荒山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但奇怪的是,这风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树叶的沙响,甚至连风声本身都像是被吸走了一样,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
三人下了车,站在土路上。商务车的引擎已经熄灭,车头灯是他们唯一的光源,但也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距离。更远处,镇灵观的轮廓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庞大的影子,像一头匍匐在山脚下的巨兽。
林寻从背包中取出几个小型设备——能量探测器、环境记录仪、便携式结界发生器。他启动它们,但立刻发现异常:探测器的读数全部归零,不是“无信号”,而是真正的“零”,就像这些设备突然坏掉了一样。结界发生器发出微弱的嗡鸣,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所有电子设备和常规术法设备……全部失效。”他沉声说,将那些已经变成废铁的设备收回背包,“只有系统还在勉强运行,但功能只剩下不到20%。”
苏晴晴举起了渡人者之灯。灯焰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但奇怪的是,这光芒似乎被某种力量限制住了——它只能照亮大约五米的范围,超过这个距离,光线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无法延伸。而且,光照范围内的一切都显得异常清晰,连地上每一粒沙土的轮廓都分明可见,但光照范围之外,就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