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听我说完,”林寻打断她,语气急促但思路异常清晰,他必须尽快说服她,时间不等人,他们三人的状态都在持续下滑,“你之前的遭遇,是在毫无准备、完全被动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它无差别、全范围、最高强度的‘绝望共鸣’场中。就像一个人没有任何防护装备和训练,直接跳进了正在爆发海啸的、最深最冷的北大洋中心,瞬间溺水、失温、被压力撕碎是必然的结果。”
他眼中再次闪过微弱但有序的数据流般的光芒,显然正在艰难地调用系统中尚未完全崩溃的逻辑处理和信息过滤模块的残存功能,支撑着他的分析和构想:“但我们现在不同了!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模型’,我们知道了它可能的内部结构——坚硬、攻击性的‘怨恨外壳’,保护着脆弱、核心的‘思念内核’。我们需要设计一种方法,不是让你在外层与无边无际的‘怨恨海水’搏斗,而是让你能相对安全地‘下潜’,穿过外壳的‘缝隙’或‘薄弱点’(那些人性声音出现的地方可能就是),去接触、探查内核的情况。”
他看向库奥特里,这位沉默如山的战士眼神坚毅,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经从林寻的话语中明白了自己需要扮演的新角色,并开始调整自身的力量状态。“库奥特里,”林寻沉声道,“你的图腾之力,源自你古老部族的信仰、与大地山川的连接以及世代传承的守护意志。它凝练、纯粹、坚韧不拔,更重要的是,它内在承载的是一种‘守护’的‘概念’和‘誓言’。我需要你,彻底转变力量的运用方式。不再将图腾之力用于构建抵挡外部‘攻击’的能量壁垒——那仍然是基于‘对抗’思维的模式,会被‘外壳’识别。我需要你,将你全部的力量、意志、精神,向内收敛、凝聚,形成一个纯粹的、稳固的、概念性的‘意志锚点’或‘心神守护领域’,以苏晴晴为核心展开。”
他详细阐述着这个构想,尽可能使其具体化:“这个‘守护领域’的主要目的,不是去防御或抵消外部的精神污染和绝望冲击——我们之前试过,你的图腾壁垒虽然强大,但对这种无孔不入、规则层面的‘共鸣’渗透效果有限。它的核心功能,在于‘稳定’和‘隔绝干扰’。就像一个为深海潜水员设计的、能够抵抗巨大水压、提供稳定呼吸环境的‘潜水钟’。”
林寻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库奥特里体内奔流的力量:“你的意志,要成为苏晴晴意识海洋中最坚固的‘定海神针’和‘灯塔基座’。确保她在主动放开共情能力、深入接触那些极端负面、混乱的记忆和情绪时,她的‘自我意识’核心不会动摇、不会迷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最终要返回何处。你的图腾烙印,要为她标记出一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归航路径’和‘坐标’。无论她的意识在那些记忆碎片和情绪洪流中漂泊多远、看到了多么可怕的景象、感受到了多么深刻的痛苦,只要她还能感知到你这个‘锚点’的存在,她就有机会、有路标能够挣扎着返回‘当下’的现实,返回她‘苏晴晴’这个完整的身份认同。这需要你极致的专注、钢铁般的意志力,以及对自身力量最精微的掌控。你不是在与外部的绝望浪潮对抗,而是在向内构筑一座绝对稳固、不可摧毁的‘精神灯塔’,只为指引一人归航。”
库奥特里厚重如岩石般的下巴微微抬起,他深深地看了林寻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质疑,只有了然与决心。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他原本紧握着沉重伐木斧、青筋暴起的手,缓缓松开了斧柄,任由战斧“铿”地一声轻响,斜倚在脚边的锈蚀管道上。他转而将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双手,交叠着按在自己胸膛中央——那里是图腾之力汇聚的核心,也是最古老守护誓言铭刻之处。他闭上双眼,浓密的眉毛紧紧蹙起,额角有汗珠渗出。周身原本隐隐外放、形成防御态势的暗青色图腾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向内收敛、坍缩、凝聚。光芒不再张扬,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厚重、凝实,如同百炼的精钢正在被锻造成型,又像是一座无形的、纯粹由意志力构筑的堡垒,开始从内部生成,准备将苏晴晴轻柔而坚定地包裹其中。光晕中,那些原本模糊的山川虚影、守护灵兽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静与守护意味。
接着,林寻的目光回到苏晴晴脸上,同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而我,我会用我系统中尚未完全崩溃的部分——特别是残存的信息处理中枢、逻辑隔离协议、数据缓冲区的功能,结合我自身尚能维持的理性意识和认知框架,为你构建一道特殊的、动态的‘信息防火墙’或‘情感/记忆过滤器’。”
他一边说,一边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内在的压力,眉头紧锁,但语速依旧稳定:“这道‘防火墙’的工作原理不是‘硬性阻挡’,那会消耗巨大且可能引发更强烈的反冲。它的设计思路是‘疏导’、‘缓冲’、‘降速’和‘初步筛选’。我会尝试将自己作为一个‘中继站’或‘预处理终端’,主动去‘吸引’和‘承接’一部分那汹涌而来的、无差别的‘绝望共鸣’信息流。”
林寻的眼中数据流的光芒闪烁得更加频繁,显然在进行高负荷的脑内操作:“在我这里,我会尽最大努力,对这些海量的、混乱的、充满直接情绪冲击的原始信息进行第一轮‘粗加工’。过滤掉那些最狂暴、最无逻辑、纯粹是痛苦尖叫和怨恨嘶吼的‘表层噪音’,减缓信息流的冲击速度,将其‘分流’成多条较细的‘支流’。然后,尝试将那些相对‘有序’一些的、可能包含着具体事件片段、人物形象、对话内容、感官记忆(画面、声音、气味等)的‘信息包’或‘记忆碎片’,优先分离出来,以一种相对‘温和’、‘降速’的方式,定向传递给你去感知和理解。”
他稍微停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同时,这道‘防火墙’会像一个背景程序,持续向你稳定的意识区域注入一些‘逻辑锚点’和‘认知基准信息’——比如不断以低强度提醒你当前的真实时间(尽管这里的时间可能扭曲)、你身处的物理位置、你此行的任务目标、我和库奥特里的状态等等。这些信息就像潜水员身上的深度表、指南针和通讯器,能帮助你在深度共情、容易迷失的‘幻觉’或‘记忆回溯’中,保持一份最低限度的现实感和方向感,防止你完全沉浸在另一个(或上百个)‘人生’和‘视角’中无法脱离,丧失返回的意愿和能力。这能极大降低你被瞬间同化、意识消散的风险,为你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去观察、去分辨、去理解你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
林寻的描述,将苏晴晴的共情能力从一个被动承受的“敏感接收器”,重新定位为一个主动的、有目标导向的、配备了初级防护和导航系统的“深海探测潜航器”。而他和库奥特里,则分别扮演着“水面指挥舰/信息处理中心”和“潜航器生命维持/稳定系统”的角色。这是一个极其冒险、前所未有、且完全建立在理论推演上的临时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我们两个,”林寻总结道,声音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力量的持续消耗而显得有些虚浮、沙哑,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光芒,“会成为你的‘盾牌’、‘导航仪’和‘生命支持系统’。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为你创造出一个可以进行深度‘共情探查’的相对安全窗口。”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稳稳站住,紧紧盯着苏晴晴的眼睛,语气放缓,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缓慢而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头:
“而苏晴晴,你,将成为我们三人中,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探针’、‘解码器’和‘沟通桥梁’。你的意识,将是我们伸向那片未知痛苦深渊的唯一触手。”
他稍微停顿,让这个沉重的责任充分沉淀,然后继续说道:
“你的核心任务,不是去‘战胜’或‘摧毁’它,不是去‘净化’或‘超度’它——在找到正确方法之前,这些目标都可能仍是居高临下、带有强制性的姿态,可能引发抵触。甚至,一开始也不是急于去‘安慰’或‘抚慰’——在对方连最基本的‘被看见’和‘被理解’都未曾获得时,空洞的安慰可能是另一种伤害。”
林寻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如同手术前的最后叮咛:“你的首要任务,也是最基础、最关键的一步,是‘倾听’。是以最谦卑、最开放、最不加评判、同时保持最大谨慎的心态,去‘接入’它的记忆深处,去‘感受’它们的痛苦,但保持观察者的清醒。更重要的是,在那些痛苦与混乱中,‘寻找’。”
“寻找……什么?”苏晴晴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她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那不仅仅是个人生死,更关乎能否解开这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死结,关乎上百个痛苦灵魂的可能归宿。但同时,一种属于“渡人者”传承的真正使命感和内在召唤,也在她疲惫而恐惧的心中悄然萌发、壮大。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渡人者之灯”温润的灯柄,那微弱的灯光似乎也随之轻轻跳动了一下。
“寻找那场导致一切的大火,最详细、最原始、最未被篡改的‘真相’。”林寻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至关重要的调查报告,“寻找那个最初被有意或无意制造出来,然后被层层谎言、权力、金钱和沉默所包裹、加固,最终将上百个无辜灵魂打入这万劫不复之地的——‘第一个谎言’,或者说,‘谎言的核心逻辑’。”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最精确的表述,然后补充道:“只有找到了这个‘核心谎言’,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它们那滔天怨恨的确切根源,才能明白那份被深埋的‘思念’究竟在为何种具体的‘不公’而痛苦哀鸣。或许,也只有当这个‘核心谎言’被揭露、被确认,我们才能找到一把‘钥匙’——一把能让这些沉浸在集体绝望中的意识残响,真正‘认知’到自身处境并非完全不可改变、那份‘思念’所连接的‘真相’或许还有机会重见天日的‘钥匙’。这绝不是靠武力或纯粹的能量冲刷能够解决的,这需要……‘真相’本身的力量,需要将‘被掩盖的’重新‘呈现’出来。”
控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颗悬空的“怨念心脏”发出低沉、缓慢、如同巨兽休眠般的“咚……咚……”搏动声,伴随着暗红色光芒如同呼吸般的明暗脉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味和铁锈味似乎更加浓重了。苏晴晴的目光缓缓扫过林寻——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系统的部分功能并构建“防火墙”对他负担极重;又扫过库奥特里——他如同化作了雕塑,双目紧闭,全身肌肉绷紧,暗青色的意志光晕稳定地笼罩过来,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这盏传承的灯盏上,灯焰虽小,却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微弱的温暖。
她完全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疯狂、多么危险的计划。她的意识,她的“自我”,将主动深入一个由上百份痛苦死亡记忆、漫长孤寂时光和扭曲怨恨共同构筑而成的、极端混乱且充满敌意的精神聚合体内部。林寻的“信息防火墙”是基于他那个已经受损系统的临时拼凑,库奥特里的“意志守护领域”也从未在这种情境下使用过,两者都充满了不确定性,随时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崩溃。一旦她在意识深处迷失,被某一段过于强烈的死亡记忆或绝望情绪捕获,或者不小心触碰到某个连这个聚合体自身都极力回避的创伤“禁区”,她的精神可能在瞬间崩溃,自我认知彻底瓦解,甚至被同化为这“浊流”中一个新的、痛苦的组成部分,万劫不复。
但是,这已是绝境中唯一一条闪烁着微光的路径。继续之前那种对抗消耗的模式,三人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被越来越强的绝望漩涡彻底吞噬,成为这永恒痛苦场域新的养料和组成部分,没有任何破局的可能。
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污浊冰冷,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闭上双眼,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不适的暗红光线和心脏的恐怖景象,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微弱的灵力流动,感受着“渡人者之灯”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古老的温暖共鸣。再次睁开眼时,她眼中的疲惫与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宁静的决意所覆盖,如同风暴过后深邃的海面。
她调整了一下握灯的姿态,让灯盏更贴近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灯身古老的纹路。那昏黄的灯光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变化,光芒不再仅仅是“顽强”,而是多了一丝“柔和”与“接纳”的意味,虽然依旧微弱,却更稳定地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我准备好了。”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控制室里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无形的涟漪。“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林寻。第一步,我该如何……‘调整频率’?如何‘主动接入’,而不是被动承受?”
林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短暂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立刻又被高度的专注所取代。他开始压低声音,用尽可能简洁、明确的语句进行指导,同时,他的眼中,那微弱的系统界面光芒再次稳定地亮起,以极低的功率、近乎极限的精密模式运作起来。系统残余的算力被全部调动,不再试图分析或对抗整个场域,而是专注于一个单一目标:在那磅礴无边、充满恶意的“绝望共鸣”信息流中,利用之前那些“人性声音”出现时留下的细微“频率特征”和“信息残迹”,尝试开辟一条极其狭窄、相对“稳定”和“低干扰”的意识连接“通道”。
与此同时,库奥特里周身那凝聚的暗青色意志之光,如同拥有生命的、厚重的光之流体,开始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苏晴晴所在的位置流淌、蔓延。它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纯粹“领域”的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将她轻柔而完整地包裹在内的、蛋壳状的稳定光晕。光晕内部,光线柔和,那些山川与灵兽的虚影仿佛化作了背景,散发出一种亘古的、守护的宁静感,极大削弱了外界直接的精神压迫。库奥特里本人则如同进入了最深沉的冥想,呼吸变得绵长而轻微,全部的精神都内敛于维持这个“守护领域”的稳定与纯粹。
一场以人类脆弱意识为舟楫,以真相与理解为罗盘,以共情为唯一动力,驶向由上百份痛苦记忆凝聚而成的绝望深渊的、前所未有的凶险“灵魂潜航”,即将开始。他们的目标,并非征服或毁灭,而是探寻与揭示,直指那被深埋在无尽怨恨与时光尘埃之下的——最初也是最终的——“谎言的核心”。
而这场航行能否成功,不仅关乎三人的生死,更关乎这片被诅咒之地能否迎来一丝改变的曙光,关乎那上百个徘徊已久的灵魂,能否最终找到一条通往安宁的可能路径。希望渺茫如星火,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