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两息。十息。百息。
希钰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银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本源之血。覆在绒柒腹间的手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紫眸中的光芒,却愈发炽亮、愈发坚定。
他不记得什么产房禁忌。
不记得什么神宫规训。
不记得什么法则至理、道途风险。
他只知道,他的手心之下,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两条性命。
是他的妻子。
是他的女儿。
是他与柒柒相爱、相守、相濡以沫至今的全部意义。
他不能输。
绝不。
忽然——
那道肆虐天地的紫月双色光柱,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然后,仿佛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轻轻托住,那狂暴的、充满冲突与排斥的力量洪流,开始缓缓收敛、平息、融合。
一道清越的、穿透云霄的婴儿啼哭,响彻了产房。
希钰玦浑身一松,几乎脱力。
但他没有倒下。
他颤抖着手,从遗老怀中接过那团小小的、柔软的、裹在赤绒襁褓中的生命。
女儿。
他的女儿。
眼睛还没睁开,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哭声洪亮得仿佛在控诉方才那场风暴。一缕柔软的银白色绒毛贴在她额间,随着她的哭泣微微颤动。
希钰玦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那片柔软。
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那赤绒襁褓,被其中流转的妖纹悄然吸收。
“乖女儿。”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是他生平说过的最温柔的话语,“爹爹在。”
榻上,绒柒虚弱地睁开眼。
她的睫毛被汗水浸湿,视线模糊,却依然努力地、执着地,望向榻边相拥的父女。
希钰玦立刻俯身,将女儿小心地放在她枕边,然后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依旧滚烫的胸膛。
“柒柒,你看。” 他轻声说,紫眸中倒映着她苍白的笑靥,也倒映着女儿新生的容颜,“我们的女儿。她平安了。”
绒柒努力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女儿柔软的脸颊,触碰他犹带泪痕的脸庞。
“玦……”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无尽满足与幸福,“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来了。” 希钰玦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一下下轻吻着,“从今往后,任何禁忌,任何规矩,任何法则——都不能再将我挡在你和女儿门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誓言:
“我会一直在。”
窗外,漫天霞光渐渐收敛。
桃花依旧纷飞,海风依旧轻柔。
产房内,血迹未干,药香犹在,遗老和守静早已悄然退到外间,将这一刻的静谧与圆满,留给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
希钰玦守在榻边,一手握着绒柒的手,一手轻轻护着枕边那小小一团新生命。
他的法则之力,在方才的疯狂消耗中已近枯竭,本源也受了不轻的震荡。他需要静养,需要调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
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紫眸凝视着妻女安睡的容颜,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如洗的安宁与圆满。
曾经,他以为力量是用来掌控法则、对抗天道、守护秩序。
后来,他以为力量是用来保护她、与她并肩、共抗劫难。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
力量最至高无上的意义,是在她与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让他有足够的能力,冲破一切禁忌与阻碍,来到她们身边。
握住她的手。
护住她们周全。
然后,在劫后余生的静谧中,静静听她们平稳的呼吸,感受掌下真实的心跳。
这便是他全部的道。
全部的归宿。
全部的幸福。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人间。
新生的希瑶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小拳头微微松开,又紧紧攥住了爹爹的一根手指。
希钰玦低头,看着那只被女儿牢牢抓住的手指。
良久,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却温柔到足以融化万古冰川的弧度。
那是属于父亲的,最骄傲、最柔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