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内的混乱与狂暴,在那一声清越的婴儿啼哭中,骤然归于宁静。
希钰玦单膝跪在榻边,一手仍紧紧握着绒柒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僵在半空,竟不敢去接那团被遗老小心翼翼捧起的小小生命。
他怕。
怕自己的手还在颤抖,会抱不稳她。
怕这又是一场梦境,一触即碎。
怕……女儿会怪他,来得太迟。
“恭喜阁下,恭喜大人,” 遗老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欣慰,“是小殿下……母子平安……”
她说着,将襁褓轻轻放入希钰玦僵硬的手臂之间。
那一刻,希钰玦所有的呼吸、心跳、思绪,都停止了。
好轻。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怀里这一小团裹在赤绒襁褓中的、皱皱软软的生命,轻得像一朵还没绽开的桃花苞,像一片落在掌心的初雪。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觉得整个臂弯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一直坠到心尖最深处。
他低下头。
婴儿的啼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变成细细的、像小兽般的呜咽。小脸还皱巴巴的,沾着未拭净的血迹与羊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额角细细的青色血管。
然后,希钰玦看见了那一缕发。
从赤绒襁褓边缘悄悄探出头来、贴在那小小额角上的——
不是银白色。
不是绒柒的浅樱色。
而是如他一般、纯粹到近乎泠泠寒光的、流银般的细软胎发。
那缕银发极细、极软,在暖玉灯的光晕下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清辉,仿佛将窗外漫天星光都揉碎在了那小小一簇之间。
希钰玦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用指腹——那双曾执掌法则、挥剑斩魔、翻覆风云的手——最柔软的侧面,极轻极轻地,拂开了覆在婴儿眼睑上的一缕银丝。
婴儿似有所感,皱着小脸,发出不满的细细哼声。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希钰玦见过世间最深奥的法则轨迹,见过星河诞生与湮灭的壮丽,见过三界万千生灵的眼眸——清澈的、浑浊的、贪婪的、慈悲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澄澈如月下初融的第一捧雪,纯净如未经任何笔墨的白宣。那瞳色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如同黎明前最深邃的那片天空边缘,将明未明,将醒未醒,却已蕴含着无尽的可能。
那双紫眸,懵懵懂懂地、毫无防备地,望进了希钰玦的眼底。
——是爹爹吗?
希钰玦仿佛听到了这样一声无声的、稚拙的询问。
他的喉头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她,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胸腔里,化成一团滚烫的、灼烧着五脏六腑的热流。他只能拼命地、拼命地点着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被撕裂的声带中挤出一个字:
“……嗯。”
婴儿眨了眨眼。
那长长的、也是银白色的睫毛,如同蝴蝶初展的翅翼,轻轻扇动了一下。
然后,她似乎满意了,又或者只是累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缓缓阖上,小小的身体在他怀中蜷缩得更紧,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哼。
希钰玦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女儿那缕柔软银发之上。
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那片赤绒襁褓,被其中流转的妖纹悄然吸收。
他终于,抱住了他的女儿。
“玦……”
榻上传来绒柒虚弱却温柔的声音。
希钰玦猛然回过神,连忙抱着孩子俯身靠近她,让她也能看清怀中的小小生命。
绒柒努力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婴儿额角那缕银发,触碰到她闭着的眼睑、小小的鼻尖、微微翕动的嘴唇。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却始终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她……像你。” 绒柒轻声道,声音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与初为人母的欣喜,“眼睛像你,头发也像你……”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紧紧攥着的小拳头,那拳头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淡紫色的微光流转。
“还有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像你,一生气就攥拳头。”
希钰玦低头,看着女儿那紧紧攥着、仿佛还在为方才的挣扎积蓄力量的小拳头,喉间那股哽咽再次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谢谢你,柒柒,辛苦你了,我们的女儿真好看——
但最终,他只是将绒柒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与女儿小小的拳头一并,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窗外,那道肆虐天地的紫月双色光柱,正在缓缓收敛、平息。
漫天绚烂如极光的霞光,如同完成了使命的神迹,渐渐隐入深邃的夜空。
东海之上,万顷波涛渐次平复,那些被惊动的深海巨兽、灵鱼、隐修强者,在感受到那道光柱中蕴含的、来自新生命的善意与祝福后,纷纷发出悠长的、敬畏的低鸣,缓缓沉入海底。
神宫观星台上,所有的星象仪在疯狂旋转后,终于定格在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象征着“新秩序”与“万法归宗”的星图之上。苍玄长老望着那陌生的星轨,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复杂,良久,才低声道:“……天象已改,神宫旧历,怕是要重写了。”
万妖谷中,无数妖族生灵在那霞光的沐浴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祝福与抚慰,纷纷匍匐在地,朝着东海的方向,发出此起彼伏的、充满敬畏的长鸣。而那道从王座上一跃而起的赤色流光,在感知到光柱收敛、那新生命的啼哭转为安稳的呼吸后,终于在半空中缓缓停下。
莫樾淩悬于万妖谷上空,紫眸穿透重重空间,望着东海方向那渐隐的霞光。
良久,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无尽释然的弧度。
“……小崽子,命真大。”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不知是欣慰还是自嘲,“替本王好好活着。”
他转身,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终究没有再向东海迈出一步。
联军大营中,凌肃与无数曾与希钰玦、绒柒并肩作战的将士,望着那自东海升起的、前所未见的绚烂霞光,不约而同地,流下了不知是喜悦还是感动的泪水。他们不知道那霞光代表着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那是对抗魔劫以来,三界迎来的,最真实、最温暖的希望。
就连魔域边境,那些潜伏的暗哨,在这霞光的照耀下,也纷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周身魔气如同遇到天敌般急剧蒸发、削弱。而在万魔殿深处,那尊沉寂许久的骸骨王座上,骤然亮起两道暗红如血的幽光。
“这股力量……” 沧溟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蕴含着无尽的贪婪与杀意,“堕神的新生法则,月神的守护传承……竟真的融合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忌惮:
“此子……不可留。”
然而,这一切的暗流涌动、风云变幻,都与此刻栖霞桃花源木屋中的一家三口无关。
希钰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握着绒柒的手,一手托着女儿小小的身体,仿佛凝固成了一尊永恒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