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栖霞桃花源沉入了一天之中最静谧的时刻。海潮轻轻拍打着岛屿边缘的礁石,如同亘古不变的摇篮曲;桃林在月光下静静吐纳着清甜的香气,万千花瓣合拢了白日的盛放,在露水中安睡。
木屋卧房内,暖玉灯调至最柔的一档,光晕如月色般温柔。
绒柒已沉沉睡去。她侧卧着,一只手枕在颊下,呼吸均匀绵长。白日里陪伴小澈跑遍了半个岛屿的劳累,此刻尽数化作了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唇角与舒展的眉心。
摇篮就在她身侧伸手可及之处。
三岁的小希澈也睡着了。
他仰面躺在那件赤绒襁褓之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举在脑袋两侧,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那对雪白的兔耳完全松弛下来,软软地垂在枕上,绒毛随着他均匀的呼吸,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轻轻起伏。
月光透过云母窗棂,在他熟睡的小脸上落下一道温柔的光痕。
希钰玦没有睡。
他坐在摇篮边的矮榻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膝上摊着一卷旧日的法则推演手稿——那是他还在神宫时留下的,关于“情”之一字于天道秩序中的定位与局限。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演算,冷峻、精确、毫无温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稿,低头望向摇篮中那团小小的、被月光笼罩的银白色影子。
那对兔耳轻轻动了一下。
小希澈在梦中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小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无意识的笑容。
希钰玦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那只微微颤动的小兔耳上。
绒毛触手温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纯净的热度。
——爹爹。
他想起白日里,儿子张开双臂扑向自己的那一刻。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信赖、全然的依恋、全然的不设防。
——爹爹走得慢!
——娘亲都快走到海那边了!
那是抱怨吗?
那是撒娇。
是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无条件地接纳、纵容、珍爱,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理直气壮地,向父亲讨要那一点点更多的关注。
希钰玦的指尖,从兔耳轻轻滑落,落在那张酣睡的小脸上。
指腹下的肌肤温热柔软,带着奶香与阳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是神宫圣子,久到他还不识绒柒为何人,久到他的世界里只有法则、秩序、天道永恒。
那时他以为,力量是用来斩断的。
斩断因果,斩断牵绊,斩断一切可能动摇道心的情感与联系。
无情是至高境界。
无情才能永恒。
无情,才是神。
后来他遇见绒柒。
那只毛茸茸的、胆怯的、却偏偏敢在绝境中向他伸出爪子的灵兔。
他开始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他开始明白,力量也可以用来拥抱,而非斩断。
那是他“情之道”的起点。
再后来,是并肩作战,是生死相托,是古庙中的十指相扣,是陨星原上的背靠背。
他的道,从“无情”走向“有情”。
从冰封的法则深渊,走向她掌心的温暖。
他以为,这便是终点了。
直到这个孩子降临。
直到他第一次握住那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
直到他第一次听见那声微弱的、跨越血脉的——
爹爹。
那一刻他才明白。
“有情”不是终点。
“守护”也不是终点。
终点,是延续。
不是他护着她、她伴着他,在漫长岁月中彼此取暖、相濡以沫。
而是——
她与他共同创造的生命,将继续承载他们的道、他们的爱、他们对这个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坚韧。
走向他们无法抵达的未来。
走向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希钰玦缓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紫眸深处,那片曾属于天道法则的冰冷荒原,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片温柔的、静谧的、无边无际的星海。
星海之中,有他的道。
那不是他曾执掌的天道秩序。
也不是他堕神后独自摸索的新生法则。
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