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和血沫中磨出来的。
绒柒的脚步,因他这声抗拒的警告而微微顿住。但仅仅是一瞬。
她没有听话地“下去”。
反而,迎着那令人心悸的混乱气息与无声的抗拒,她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紧绷到颤抖的背脊上,落在他被汗水与血迹浸透的银发上,落在他因极度痛苦而微微佝偻、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肩线上。
走到他身后,距离他只有一臂之遥。那狂暴混乱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刀锋,刮擦着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不住的、沉重而破碎的喘息,感受到他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冰川崩裂般的剧烈颤抖。
她停了下来。
然后,她没有试图触碰他紧绷的身体,没有出声安慰,没有做任何可能“打扰”他内在战争的事情。
她只是,缓缓地、安静地,在他身侧后方,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瓦片,屈膝跪坐了下来。
双手放在并拢的膝头,姿态端正而温顺。粉晶般的眼眸,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背影,里面没有惧怕,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无声的陪伴。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很痛,我知道你在战斗。我帮不了你,但我在这里。不会走。
时间在死寂与混乱中缓缓流逝。
希钰玦的抗拒,在她这固执而安静的陪伴下,似乎渐渐软化了些许。那紧绷到极致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周身狂暴混乱的气息,虽然依旧剧烈,却不再带着那种要将她彻底推开的尖锐戾气。
又过了许久,久到东方的“天际”(禁域模拟)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不存在的鱼肚白。
绒柒动了。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温柔而依恋地,靠在了他因紧绷而显得格外僵硬的、微微颤抖的膝盖上。
这是一个毫无侵略性、充满依赖与抚慰的姿势。如同疲惫归巢的雏鸟,将最脆弱的部分,全然交付于信任的栖息之地。
她的额头温热,带着她独有的、干净柔软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到他冰冷刺痛的膝盖肌肤上。
刹那间——
希钰玦那深陷于无尽煎熬与冲突中的神魂,仿佛被这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温热触感,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疯狂对撞的冰与火,那撕裂灵魂的道与情,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全然信赖与宁静的依靠,而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凝滞与缓和。
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睁眼。
但那死死按着额头、指节青白的手,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周身狂暴混乱的气息,也随之渐渐平息、内敛,虽然依旧不稳,却不再那样充满毁灭性的对冲。
他依旧独自承受着道心的煎熬。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有一只小小的、温暖的兔子,正安静地靠在他的膝上,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
晨曦微露,黑暗将尽。
屋顶之上,两道身影,一坐一跪,一挺拔一娇小,在混乱渐息的黎明前,构成一幅静默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剪影。
有些痛苦,无法分担。
但有些陪伴,足以成为黑暗中,继续前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