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山风雨欲(1 / 2)

议事堂内,烛火摇曳。

李长老的声音沉缓而清晰,将过去月余的种种,一一道来。

“最初只是收容了四五十名从古战场边缘逃出的散修和两个小家族的幸存者。”李长老回忆道,“彼时古战场异动初显,我等本着同为人族、守望相助之心,开放谷口阵法,许他们暂避。王大锤组织人手搭建了第一批帐篷,苏灵儿带人调配库存的凡俗粮食和低阶伤药,倒也相安无事。”

“问题出在第七日。”王大锤插话,胖脸上露出几分余悸,“古战场核心区突然爆发大规模煞气喷涌,比之前猛烈数倍!黑色的煞气柱冲天而起,数不清的被侵染妖兽和古代战魂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附近三个散修集市、两个依附于天衍派的小宗门山门直接被冲垮!逃难的人流,一下子涌到咱们谷口,足足有三百多人!还拖家带口,带着伤,哭喊连天。”

苏灵儿小脸发白,接过话头:“当时谷口阵法外黑压压一片,许多人身上带伤,有的还沾染了煞气,神志不清。若不放进来,他们必死无疑。可若放进来……谷内物资根本撑不住,人心也难测。李长老和王师兄急得团团转。”

李长老点头:“是老夫做的主,全数放入。但放入之前,老夫立于谷口,以灵力传音,立下三条规矩:一、入谷需登记来历,不问前尘,但求心安;二、谷内严禁私斗、抢夺、欺凌,违者共逐之;三、谷内不养闲人,有力出力,有技献技,换取食宿平安。”

“然后呢?”楚红袖问,她能想象当时的混乱局面。

“然后就是乱。”王大锤苦笑,“人太多了,帐篷不够,食物不够,伤药更不够。有想浑水摸鱼的,有仗着修为高想抢好位置的,还有被煞气侵扰快要发疯的……头两天,光是制止大小冲突,就耗干了我们几个管事的精力。李长老差点跟一个筑基后期的刺头动手。”

“转折点在第三天。”李长老眼中露出一丝奇异的光芒,“是几个……最不起眼的人。”

“不起眼的人?”柳如烟轻声重复。

“对。”李长老道,“一个是原本身受重伤、被同伴抬进来的老散修,他醒来后,默默去帮忙照料其他更重的伤员,手法娴熟,才知道他年轻时做过游方郎中。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妇人,她主动去食堂帮厨,做的虽是凡间饭菜,却格外干净可口,还能用有限的食材变出花样。还有一个,是个断了条胳膊、沉默寡言的汉子,他啥也没说,就拿着把破斧头,去后山砍树,一根根拖回来,默默帮人修补损坏的帐篷支架。”

“他们做的事都不起眼,但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苏灵儿声音轻柔,“慢慢地,开始有更多人主动找活干。会点土系法术的,去加固谷内地基和围墙;懂点简单阵法的,帮着维护阵法节点;甚至有几个修为低微但识字多的,主动提出帮我们誊抄登记名册、记录贡献点……”

王大锤一拍大腿:“我和李长老一看,这有门儿啊!干脆就把‘贡献点’的想法拿出来试了试。我们把谷里急需做的事情列成清单,标上不同的贡献点,比如照料重伤员一天两点,砍十根合格木料一点,帮忙维护阵法一处节点一点,在食堂帮工一天一点半……贡献点可以兑换食物份额、伤药、相对好一点的帐篷位置,还可以攒起来,兑换听李长老讲解自然感应篇的机会。”

“刚开始有人嗤之以鼻,觉得我们拿些破烂东西和‘没用的功法’糊弄人。”李长老道,“但很快,那些踏实干活、攒了点贡献点的人发现,用贡献点换来的食物确实能吃饱,伤药也有效,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林闲,“听老夫讲解自然感应篇后,他们中不少人因逃亡、战斗、煞气侵扰而导致的心神不宁、焦躁易怒,竟然真的有所缓解!虽然修为没有寸进,但那种‘心安’的感觉,对很多挣扎在底层的修士来说,比灵石更珍贵。”

林闲默默听着,心中了然。这印证了他对自然感应篇的判断——它不能直接提升灵力,却能帮助修士梳理杂乱意念,回归较为自然平和的心境状态。对于长期处于生存压力、心魔滋扰的低阶修士而言,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口碑就这样慢慢传开了。”苏灵儿道,“不仅谷内的人更积极参与,连后来一些逃难到附近、还在观望的散修和小家族,听说这里干活就能换平安和‘安心’,也陆续投奔过来。我们不得不一再扩大临时营地,开垦荒地,甚至组织了几次对谷外零散资源的采集和狩猎。”

“但人一多,成分就杂了。”李长老神色严肃起来,“有天衍派的外围附庸家族成员,有其他宗门不得志的弟子,甚至……可能混入了某些别有用心之徒。小摩擦一直不断,全靠我们几个老面孔轮流调解,加上大家普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才没出大乱子。”

灰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这套‘贡献点’体系,本质是建立在一个‘公平感’的预期上。干活就有回报,规则简单透明。这比许多宗门森严的等级和晦涩的门规,对底层修士更有吸引力。但它的脆弱性也在于此——一旦‘公平感’被打破,或者外部压力足够大,很容易崩盘。”

李长老深深看了灰影一眼:“前辈慧眼。确实如此。所以我们对贡献点的记录和兑换非常小心,力求公开。至于外部压力……”

他叹了口气:“天衍派的人,在十天前第一次正式登门。”

议事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来了谁?说了什么?”楚红袖眼神锐利起来。

“来的是天衍派一位外事执事,姓赵,筑基巅峰修为,带了四个随从。”王大锤撇撇嘴,“架子摆得十足,说我们忘忧谷‘私自收纳大量不明身份修士,扰乱北境秩序’,‘传播歪理邪说,蛊惑人心’,要求我们立刻解散聚集的修士,关闭谷口,只保留原本的无为宗门人,并且……上交自然感应篇全本,由天衍派‘鉴定其是否危害道统’。”

“好大的口气。”柳如烟秀眉微蹙。

“我当时据理力争。”李长老道,“言明我等只是收容遭灾同道,并未触犯任何北境公认的律条。谷内修士皆自愿留下,遵守基本规矩,何来扰乱秩序?至于自然感应篇,不过是我宗入门弟子平心静气的基础法门,并非什么高深秘传,更谈不上歪理邪说。”

“那赵执事怎么说?”林闲问。

“他冷笑一声,说北境秩序向来由天衍派、青云宗等几大宗门共同维护,我们这种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小势力,没资格谈‘公认律条’。”李长老模仿着那人的语气,“他说,要么按他们的要求做,要么……就等着‘被维护秩序’。”

赤裸裸的威胁。

“后来呢?”楚红袖追问。

“后来正好谷外有一小股被煞气侵染的狼群袭扰,我们组织人手抵抗,那赵执事便带人冷眼旁观了一阵。”苏灵儿心有余悸,“我们打退了狼群,但伤了七八个人。赵执事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说‘看你们还能撑多久’,还说下次来的,就不会是他这种‘好说话’的了。”

“自那以后,附近一些原本与我们有些许物资往来的小坊市,都开始找借口推脱,不肯交易了。”王大锤愤愤道,“灵谷种子、普通铁器、布料这些凡俗物资还好说,稍微涉及修行的材料,比如低阶灵石、常见灵矿、基础符纸,几乎断了来源。我们全靠之前的一点库存和谷内修士自带的那点家当撑着。还有传言说,天衍派在串联其他几个宗门,要对我们进行‘联合管制’。”

林闲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青云宗呢?可有消息?”林闲忽然问。毕竟,他曾是青云宗弟子,虽被贬为杂役,但宗门内并非没有故人。

李长老摇头:“青云宗地处北境中部,距离古战场相对较远,受此次异动影响较小。他们似乎持观望态度,并未明确表态。不过……有传闻说,青云宗内部对‘无为宗’及宗主您的……行事风格,争议颇大。玄云真人一脉,对您似有微词。”

林闲点点头,并不意外。玄云真人当初对他寄予厚望,却见他“自甘堕落”,失望乃至厌弃是必然的。

“除了天衍派,还有其他麻烦吗?”林闲继续问。

李长老与王大锤对视一眼,王大锤压低声音道:“老大,谷里人多了,就难免……有些奇怪的动静。前几日,有弟子在后山发现疑似探查类的符箓痕迹,不是咱们的人留下的。还有,晚上巡夜的人说,偶尔会觉得暗处有人窥视,但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我和李长老怀疑,可能已经有探子混进来了,或者……谷外一直有人监视。”

灰影咳嗽两声,缓缓道:“这是必然。你们这里聚集了数百名修士,虽然多是低阶和散修,但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人流’和‘变数’。对于那些习惯掌控局面的传统宗门而言,不受控制的变数,就是威胁。监视、渗透、施压、分化,都是常规手段。”

他看向林闲:“你打算怎么应对?以你现在的实力和那‘心域’雏形,加上楚红袖、柳如烟,击退一两个金丹初期的挑衅者不难。但若天衍派铁了心要动你,派出一位金丹中期甚至后期的长老,率众而来,以你们现在谷内这盘散沙,如何抵挡?更何况,他们很可能联合其他宗门,以‘大义’名分压你。”

这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理念可以共鸣,贡献点可以激励,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集体打压面前,这些粗糙的体系可能不堪一击。

楚红袖抱臂而立,眉宇间英气凛然:“兵来将挡。天衍派若敢动手,我手中的剑,正好许久未饮金丹之血。”她经历混沌海一行,剑心更上一层,虽仍是筑基大圆满,但真实战力已不惧普通金丹初期。

柳如烟轻声道:“我可传讯回琉璃仙宗,说明此地情况。仙宗向来主张清静无为,或可在此事上持中立甚至略作斡旋。只是……我需先恢复与宗门的正式联系。”她记忆虽已恢复,但私自滞留凡尘已久,需有个交代。

林闲却摇了摇头。

“打,或许能赢一两场,但改变不了根本。”他声音平静,“天衍派之所以咄咄逼人,表面是因我们收纳‘不明修士’、传播‘异端’,实则是恐惧。”

“恐惧?”王大锤不解。

“恐惧新的可能,恐惧他们习以为常的秩序被动摇。”林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谷中点点灯火,“他们的道,建立在等级森严、资源集中、强者通吃的法则之上。而我们这里,虽然粗糙,却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不需要拼命掠夺厮杀,不需要严格的门第出身,靠基本的互助与劳动,也能获得安宁与些许进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