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风云际会(2 / 2)

林闲点头:“不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间流逝,转眼已过午时。登台者已过数十人,论道气氛虽热,却始终缺少真正能震动全场的“异响”。

就在这时,天衍派席位中,一道身影站起,朗声道:“晚辈天衍派弟子周通,有惑求解,欲请无为宗林闲林宗主,上台一论!”

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场中嘈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名身穿天衍派内门服饰、面容倨傲、筑基后期的年轻修士,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丙字区方向。他手中高举一枚申请玉简,显然已得到长老批准。

来了。林闲心中了然,这是烈阳真人的第一波试探,或者说,挑衅。派一名筑基弟子出面,既不失天衍派身份,又能试探林闲的应对,无论结果如何,天衍派都进退自如。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到林闲身上。有玩味,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楚红袖眼神一冷,就要开口,被林闲轻轻按住。

林闲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对那周通道:“不知周道友有何疑惑,需林某解答?”

周通见林闲应声,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昂首道:“素闻林宗主倡‘自然闲适’、‘存在即修行’之道,在下愚钝,有一事不明:若人人皆如林宗主所言,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不争不抢,那我辈修士如何获取修炼资源?如何突破瓶颈?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运!林宗主之道,岂非让人裹足不前,自绝道途?此等言论,不是蛊惑人心、消磨志气,又是什么?还请林宗主,当着天下同道之面,为我等解惑!”

问题尖锐,直指“新道”的核心软肋——资源获取与竞争必要性的矛盾。这也是许多保守派攻击“无为宗”的主要论点。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异数”如何回应这直白而棘手的诘问。

林闲并未立刻上台,而是站在原地,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开:“周道友之问,亦是许多同道心中之惑。林某不才,愿借此机,略陈管见。”

他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中央高台走去。楚红袖紧随其后,在台下止步,抱剑而立,如同一尊守护神。

登上高台,面对数千双眼睛的注视,林闲神色从容,先对主持长老和清虚真人所在方向微一躬身,然后转向周通,以及全场。

“周道友言,修仙需争。此言不假,天地万物,竞相生长,此乃自然之理。”林闲开口,首先肯定了对方观点的一部分,这让一些原本准备看他笑话的人略感意外。

“然,争亦有道,有度,有方。”他话锋一转,“道友所见之‘争’,可是指如今北境,大宗垄断灵脉矿藏,小派附庸苟延残喘,散修为几块灵石搏命,同道相戕,父子反目?此种‘争’,争来的究竟是大道机缘,还是无边戾气与累累白骨?”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配合逍遥心域悄然散开的一丝“共情”道韵,让许多底层出身的修士心中一震,想起自身经历的艰难与不公。

周通脸色微变,强辩道:“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若无竞争,何来动力?何来强者?”

“天地至理,非仅弱肉强食一端。”林闲摇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序;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是容;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是柔。道法自然,其意深远,岂是‘争’之一字可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资源,林某在忘忧谷,收容古战场灾民数百,彼等初至,一无所有。我等未去抢夺他人,亦未坐等救济。而是开垦荒地,种植凡谷蔬果;各展所长,以技艺劳作换取所需;建立贡献之制,以公平交换维系秩序。不过数月,谷中人人得以温饱,伤病得治,心神渐安,甚至不乏道友在平和心境下,突破了困扰多年的瓶颈。”

他目光扫过全场:“敢问诸位,此种‘创造’与‘交换’,是否也是一种获取资源、提升修为之‘道’?是否一定需要你死我活的掠夺与倾轧?”

“再者,”林闲语气转厉,“若当前之‘争’,导致的结果是飞升者日益稀少,走火入魔者与日俱增,底层修士怨声载道,精英阶层固步自封……此种竞争之道,究竟是促进了大道昌明,还是……已然走入了歧途,甚至可能滋养了某些不应存在之邪祟?”

最后一句,他有意加重了语气,并隐约将一丝意念投向清虚真人和紫云真人所在方向。这是他在《新道初探》末篇“危言”中埋下的钩子,此刻稍微点出,意在引起高层警惕。

场中一片寂静。

许多修士陷入了沉思。林闲没有空谈高深理念,而是用忘忧谷的具体实践作为例子,回应了资源获取的问题。更关键的是,他最后那句关于“竞争之道可能走入歧途甚至滋养邪祟”的暗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一些敏锐者联想到了古战场异动、乃至近日北境一些不寻常的传闻。

周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对方没有否认竞争,而是提出了不同的竞争方式和对当前竞争模式的质疑,并举出了实例,这超出了他事先准备的诘难套路。

高台上,清虚真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紫云真人则是捻须微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烈阳真人脸色阴沉,显然对周通的表现不满。

“好了。”主持长老见周通语塞,适时开口,“林宗主已作答。周通,你可还有疑问?”

周通脸色涨红,支吾道:“晚辈……晚辈还需思索。”狼狈地退了下去。

林闲并未咄咄逼人,对主持长老一礼,便要下台。

“且慢!”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来自天衍派席位深处,声音苍老而威严。

烈阳真人缓缓起身,目光如电,直视林闲:“林小友巧舌如簧,以偏概全。忘忧谷区区数百人,偏居一隅,或可苟安。然我北境修士亿万,资源有限,若无优胜劣汰之激烈竞争,如何筛选英才?如何维持修行界活力?你所谓‘创造交换’,于大局何益?不过是妇人之仁,杯水车薪罢了!更遑论妄议当前大道有缺,质疑竞争之本,此等言论,动摇道基,其心可诛!”

元婴真人的威压随着话语隐隐散开,虽被论道坪阵法削弱大半,仍让许多低阶修士感到呼吸一窒。

真正的压力,来了!

林闲止步,转身,面向烈阳真人。面对元婴修士的威压与诛心之论,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身周那混沌色的逍遥心域自然流转,将压迫而来的无形威势悄然包容、化去。

“烈阳真人此言,晚辈不敢苟同。”林闲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晚辈从未否定英才需经磨练,亦未主张完全摒弃竞争。晚辈所言,乃是指出当前竞争方式可能存在的弊端,并提出另一种‘共生协作、多元发展’的可能性。忘忧谷虽小,却是一颗种子,一种示范。若此法可行,为何不能推而广之?为何一定要认定,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他顿了顿,迎着烈阳真人冰冷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动摇道基……若一种‘道基’,需要依靠亿万修士的痛苦挣扎与相互倾轧来维持,需要漠视底层生灵的苦难与绝望来巩固,那么晚辈斗胆一问:此等‘道基’,究竟是我辈修士追寻的‘大道’,还是……束缚生灵、滋养魔念的‘囚笼’?”

“大胆!”烈阳真人须发微张,怒喝一声,元婴期的气势猛然提升!

场中气氛瞬间绷紧!

“烈阳道友,稍安勿躁。”清虚真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论道之场,当以理服人。林小友所言,虽显稚嫩激进,却也不失为一家之言,可供参详。若道友有不同见解,可按规矩,于‘问道之辩’环节,与林小友一较高下。此刻,还请勿扰百家争鸣之序。”

掌门发话,烈阳真人脸色变幻,终是冷哼一声,收敛气势,坐了回去,但盯着林闲的目光,寒意更盛。

林闲对清虚真人躬身致谢,从容走下高台,回到丙字区席位。

经此一番交锋,全场看向林闲的目光已然大变。如果说之前是好奇与审视居多,那么现在,则多了几分郑重、忌惮,乃至……隐晦的认同。能够面对元婴真人的威压与诘问而不失方寸,甚至隐隐占据道理上风(至少在许多中立者看来),此子心志之坚、理念之韧,远超预料。

“百家争鸣”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林闲的登台与烈阳的介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后续登台者,发言时也不自觉地更加大胆,甚至开始有零星修士,提出了对现有资源分配、宗门制度等方面的温和改良建议。

林闲静静坐着,感受着怀中玉佩持续不断的微弱凉意,以及高台之上,清虚真人、紫云真人等偶尔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而在青云宗地脉极深处,那幽暗的洞府中,锁链的拖曳声似乎更频繁了些。那双黑暗之眼中,倒映着论道坪上林闲的身影,以及……那枚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诱人“道韵”的逍遥道韵丹虚影。

“美味的种子……”

“叛逆的道韵……”

“快了……就快了……”

低哑的呢喃,在绝对死寂中,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