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鱼脍(2 / 2)

“背甲第七片与第八片之间,神经节密集。不需要斩断,只需要震颤,就能让它的痛觉放大三倍。”

方岩将斧面而非斧刃贴上去,用力一震。石头鱼庞大的躯体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八条尾巴同时失控地抽搐,嘶吼声已从暴怒彻底转为哀嚎。

“眼睛下方三寸,有一个凹陷。那里是它唯一无法用骨板覆盖的软肉。不需要攻击,只需要用斧刃的寒气持续刺激,就能让它分心。”

方岩将战主之刃的锋芒悬停在那处凹陷上方三寸,不刺入,只是持续散发着赤金色斧芒特有的、灼热中带着锋利的气息。石头鱼的巨大头颅拼命后仰,黄玉般的浑浊巨眼第一次流露出哀求。

……

远处,青石边缘的沙滩上。

韩正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捂住嘴的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被极度震撼后的茫然。她看着方岩在那头比自己庞大百倍的凶兽身上,如同最顶尖的厨艺大师处理一条案板上的鲜鱼,刀锋所过之处,骨肉分离,甲壳剥落,每一击都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也残酷到令人不敢直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汉城见过的一次御前献艺。那位据说是从大清国聘请来的御厨,当着国王与朝臣的面,将一条活蹦乱跳的黄河鲤鱼剔骨去鳞,片成透明如蝉翼的鱼脍,而那条鱼直到被端上宴席,嘴巴仍在翕动。

此刻的方岩,就像那位御厨。

而这条八尾石头鱼,就是那条鲤鱼。

“太惨了……”金嫂子不知何时已捂住了两个女儿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一边看一边喃喃,“东家这是……这是要把那条大鱼活剐了啊……”

朴烈火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鱼脍。”

金达莱冷冷瞥了他一眼。朴烈火立刻闭嘴。

老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死死盯着方岩每一次挥斧的动作,盯着斧刃切入的角度、发力的时机、收势的弧度。他的独眼越睁越大,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更复杂、更灼热的情绪。

老路的五彩虚影飘在半空,已经完全忘了维持警戒,只是机械地一明一暗,如同短路的路灯。他的意念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这……这是……大佬他……那把斧子……在教他……那个声音……我的天……”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血腥而精准、残酷而优美的“活体解剖教学”夺去了语言。

石头鱼的挣扎越来越弱。

左侧四条尾巴已经彻底瘫软,无力地拖在海水与碎石混杂的滩涂上,每一次抽搐都只是痉挛的余波。右侧四条尾巴虽然仍在挥舞,但幅度和力量已不足最初的三成,末端的骨刺有三根已被完整地“剔”去骨片,露出粉红色的活肉,在冰冷的海风中无助地战栗。

它背部的骨板,至少有二十余片被剥落或削薄,露出缩、防御,但每一次收缩都会带动被精准切割过的伤口,带来新的、更剧烈的痛苦。

它的头颅,那颗被肉链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头颅,此刻无力地垂在海滩上,浑浊的黄玉巨眼半阖,瞳孔涣散,不再聚焦于那个仍在它身上挥斧的渺小人类。

它不再哀嚎。

也不再挣扎。

只是瘫在那里,如同一座被遗弃的、正在缓慢崩塌的石像,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最微弱的呼吸。

方岩收斧而立。

五尺战主之刃上赤金流光流转,没有沾染一丝血迹或体液。父斤的教导中有一条铁律:真正的斩击,血不沾刃。他做到了。

胸膛微微起伏,不是疲惫,是酣畅。鱼鳞甲持续翕张,将周围稀薄的游离元气源源不断转化为能量灌入体内,他的状态甚至比战斗开始前更加充盈。意识深处,暖金色的心锚稳固如磐石,没有因这场单方面的“凌迟”而产生任何动摇或迷惘。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但尾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老工匠看到顽石终于被雕琢出雏形的满意:

“一百三十七处旧伤,你触发了九十二处。”

“十六条肌腱,你完整剥离了十一条。”

“骨板五十八片,你卸下的三十二片全部避开神经主干——这点尤其难得。”

“尚可。”

方岩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头濒死的庞然巨兽,看着它那双半阖的、浑浊的、逐渐失去光芒的黄玉巨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荒芜。

如同被遗弃千年的废墟,如同燃尽的死火山口,如同这片被战争与诡异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大地上,无数在绝望中停止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