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希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方岩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擦去的、晶莹的油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瘫小山般的、刚刚还在跟他们玩命的八尾巨兽,嘴唇翕动,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东家,”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是说……这鱼……能吃?”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转过身,极其熟练地——经过父斤一百次劈砍加一场实战教学的严格训练,他现在的刀工已经是专业级——从另一块完整的背肌肉上,切下一片薄如蝉翼、近乎半透明的鱼脍。
然后,他走到韩正希面前,把这片鱼脍递到她嘴边。
“张嘴。”
韩正希愣了一瞬。
然后,她真的张开了嘴。
那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落入口中。她下意识咀嚼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睁大了。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干净、仿佛不含任何杂质的鲜甜。不是用调料堆砌出来的浓烈,而是深海孕育千万年后浓缩于这一肌一理之中的、原始的、醇厚的、令人从舌尖到胃袋都为之战栗的生命之味。
而且——
它是温热的。
这头巨兽死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它的肌肉纤维,依然保留着生前最后一丝体温。那片鱼脍入口,不似生食的冰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如同刚从蒸笼取出的鱼肉般柔软、湿润、入口即化的触感。
韩正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捂住嘴,眼眶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不是因为好吃到哭。
是因为——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阴影附着其上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老刀第二个走过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方岩切好的鱼脍。他只是蹲在石头鱼那被剥去大片骨板的背脊旁,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裸露的粉红肌肉,然后——
伸出右手食指,极其轻地,戳了一下。
肉是软的,带着微微的弹性。
他又戳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上些许鱼油的手指,放到唇边,舔了一下。
独眼猛地睁大。
他抬起头,看向方岩。
没有声音,没有手势,甚至连惯常那种“唔唔”的喉音都没有。
但方岩看懂了。
老刀说的是:确实他娘的好吃。
金胖子和朴嫂子是对老实人。东家说能吃,韩姑娘吃了,老刀也吃了,那肯定就是能吃的。他俩对视一眼,从帆布下钻出来,各自从方岩切好的鱼脍堆里拈起一片,小心翼翼放入口中。
然后,金胖子那张常年带着三分愁苦的脸,如同被初雪覆盖的冻土骤然遇到春风,一下子绽开了。
“这……这……”他嘴里含着那片鱼脍,舍不得咽下,含糊不清地喊,“这比咱们之前在海里捞的那些鱼好吃一万倍啊!这、这简直……这简直是神仙吃的肉!”
朴嫂子比他含蓄些,却也连连点头,眼眶微红:“这肉……这肉好干净。没有一点腥气,也没有那种……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金嫂子抱着两个小丫头,犹豫地站在几步外。恩贞和熙媛从母亲臂弯里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那片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粉红色珠光的鱼脍,又望望那头瘫在海滩上的、巨大的、青灰色的、已经死去的怪兽,小脸上写满了“想吃”和“害怕”之间的剧烈挣扎。
“它……它肚子里有那个……那个手……”恩贞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熙媛立刻用力点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不吃不吃!它吃人!我们不吃它!”
方岩没有强迫。
他只是又切了一片,这次切得更薄、更透、几乎能透过鱼肉看见背后摇曳的篝火。然后他蹲下身,把这片鱼脍托在掌心,递到两个小丫头面前。
“它吃人,”方岩说,“不是它愿意的。”
“那些肉链扎在它脑袋上,让它疼了几千年,几万年。它不想吃人,但它没得选。”
“现在肉链断了。它死了。那些它不想吃的东西,留在它肚子里,没进过它的肉。”
“这肉是干净的。”
两个小丫头盯着那片晶莹剔透的鱼肉,又看看方岩平静的脸。
恩贞咽了口唾沫。
熙媛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然后,恩贞极其小心地,像一只初次尝试从人类掌心取食的雏鸟,探出小小的、沾着冻疮的手指,拈起那片鱼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