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把的话音未落,船舷外的水面忽然冒起一串气泡。
不是普通的气泡。
是巨大的、直径超过三尺的、如同沸水翻滚般的气泡,一串一串从海底深处涌上来,冲破灰白色的水面,在空气中炸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方岩低头看去。
在他的观气视野中,海底那数千尾石棺鱼群,忽然同时动了。
它们依旧排列得整整齐齐,依旧悬浮在原地,但鱼腹中那些蜷缩的人骨——那些原本安详如睡着的死人骨架——忽然全部抬起头。
数千具骨架,同时仰起头骨,黑洞洞的眼眶朝向海面,朝向白头号的船底。
“已经惊了。”方岩说。
他挣开韩正希的手,脱下最后一件衣服,露出贴身穿着的暖金色鱼鳞甲。那甲胄感受到海风的吹拂,翕张的频率骤然提升,每一片鳞甲边缘都泛起微光,如同活物苏醒。
“看好船。”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纵身一跃,没入那片灰白色的死水。
入水的瞬间,方岩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不是窒息,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如同坠入梦境般的失重感。周围的海水稠得像粥,每一次划动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倍的力气。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将周围那些浓郁到近乎凝固的死气隔绝在外,却无法隔绝那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观气之法在水中全力展开。
周围的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灰白色的死气如同浓雾,填满了每一寸空间。那些石棺鱼的影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鱼腹中的人骨依旧仰着头,黑洞洞的眼眶追随着他的移动,却没有任何一条鱼主动靠近。
它们只是看着。
看着他下潜。
看着他穿过那片死气之海,游向船底。
舵杆就在前方。
缠绕在舵杆上的头发,在观气视野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活气——那是这片死寂之海中唯一还在“动”的东西。无数缕黑发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发丝末端那些模糊的皮肉残渣,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
方岩拔出背后的战主之刃。
赤金色的斧芒在水中展开,照亮了周围三丈范围内的死气。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的石棺鱼,被这光芒一照,鱼身齐齐一颤,鱼腹中的人骨全部缩回了原本的姿势。
方岩没有理会它们。
他挥斧斩向那些头发。
第一斧落下,数十绺头发应声而断。断裂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如同炸开的墨团,随即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灰白色的海水里。
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每一斧落下,都有成片的头发化为黑烟。缠绕在舵杆上的发茧越来越薄,越来越松散,终于——
最后一根头发斩断。
舵杆完全解脱。
而海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牛鸣般的巨响。
方岩回头。
一个山一样巨大的黑影,从海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石棺鱼王。
比之前那头八尾石头鱼大三倍不止。它的体长超过二十丈,扁平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岛,通体覆盖着厚厚的藤壶和珊瑚——那是沉睡千百年才能积攒下的岁月痕迹。
它的鱼腹是透明的。
方岩看清了那里面封存的东西。
不是一具人骨。
是密密麻麻数十具。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蜷缩成一团,挤在鱼腹透明的腔体中,如同一座被封印在水晶里的集体墓葬。那些骨架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蜷成球形,有的仰着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向他。
鱼王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两只浑浊的、灰白色的、几乎和海水融为一体的巨眼。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只有一片如同死人眼白般的、空洞的灰。
但它看见他了。
巨尾横扫。
方岩只来得及将战主之刃横在身前,便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拍个正着。鱼鳞甲硬扛了这一击,鳞片表面金光爆闪,将大部分冲击力卸去——但那力量实在太大,方岩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中,横飞出去数十丈,后背狠狠撞上什么东西。
是另一条石棺鱼。
那鱼被他撞得侧翻过去,鱼腹中的人骨滚作一团,却没有任何反应。方岩咬着牙,借着这一撞的反弹之力,拼命向上游去。
身后,鱼王的第二次攻击已经到了。
海面上,白头号被巨尾掀起的浪打得倾斜四十五度。
韩正希死死抱住桅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她的身体悬在半空,脚离甲板足有三尺,全靠手臂的力量撑着。
“阿妈——!”
恩贞的尖叫从船舱里传来。韩正希拼命转头,看到陈阿翠正朝船舷边滑去——老人家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身体已经有一半悬在船舷外。
老刀从船尾窜出。
他一把抓住陈阿翠的手腕,用力一拽,把老人拖回甲板。船身还在倾斜,老刀抱着陈阿翠,连滚带爬地撞上船舱壁,死死抵住。
五妈抱着白鱼缩在船舱角落。白鱼吓得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却被外面的浪涛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五妈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不知是咒语还是祈祷。
金达莱和朴烈火死死抓着船舷,两个老活尸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金达莱的目光扫过海面,搜寻着方岩的踪影,却只看到一片翻涌的灰白色浪涛。
“东家——!”
阿舟的喊声被又一波巨浪吞没。
叉把跪在甲板上,十指死死抠进木板的缝隙。
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海花和海草挤在一起,两个少女抱成一团,脸色惨白。阿浆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拼命朝海里张望。
又一波浪涌来。
船身再次倾斜。
就在这一瞬间——
叉把的手,摸到了贴身衣袋里那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他愣住了。
那是——
他摸出那东西。
一枚小小的、骨制的哨子。拇指大小,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哨口处刻着一条游鱼的图案,线条古朴,却栩栩如生。
阿舟的惊呼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爹的唤鱼哨?你还留着?”
叉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枚哨子,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润的触感。
那是爹留下的。
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把这枚哨子塞进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再也没有回来。
“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