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鱼哨(2 / 2)

海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叉把抬起头,看到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女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你会吹吗?”

叉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哨子含在嘴里,闭上眼。

疍家老辈会吹这个。

能引来鱼群,能安抚大鱼,能在茫茫大海上,唤来那些属于深海的、古老的、与人类共生的生灵。

爹教过他。

只教过一次。

那个下午,爹坐在船头,手里握着这枚哨子,对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吹响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呜咽。

“听着,”爹说,“这哨子不是用来使唤鱼的。是用来跟它们说话的。鱼听得懂。那些活了千年的老鱼,比人还懂。”

“那我怎么知道它们听没听懂?”

“你不用知道。”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只要好好吹。剩下的,鱼会告诉你。”

那是爹教他的最后一件事。

哨声响起。

不是尖锐的响,而是一种低频的、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呜咽。那声音穿透海水,穿透灰白色的死气,穿透数千尾石棺鱼沉默的队列,直抵最深处。

鱼王停下了。

它那山一样巨大的身躯悬浮在距离方岩不到三丈的地方,巨尾高高扬起,正要再次横扫——然后它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的巨眼缓缓转动,不再看向方岩,而是看向海面,看向那艘小小的船,看向船上那个跪在甲板上的、瘦小的少年。

叉把在哭。

他闭着眼,腮帮子鼓起,拼命吹着那枚哨子。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甲板上,滴落在那枚骨哨上。

他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爹坐在船头的背影。

想起爹回头看他时,脸上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

想起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塞给他这枚哨子时,手上那道被绳子勒出的、深深的淤痕。

想起自己躲在船舱里,听着岸上的嘈杂声、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想起这半个月来,每一个夜里,握着这枚哨子,却始终不敢吹响。

因为怕。

怕吹响了,爹没有回应。

怕爹真的永远不会回应了。

哨声还在继续。

那低沉的海浪般的呜咽,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回荡,穿透灰白色的海水,穿透无尽的死气,穿透数千年的沉睡。

鱼王缓缓沉了下去。

它的巨尾放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最终消失在海底最深处的黑暗中。

那些石棺鱼群也动了。

它们排列整齐的队伍开始缓缓下潜,鱼腹中的人骨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姿势——蜷缩,安详,如同睡着。一尾接一尾,它们跟着鱼王,沉入海底,沉入那片永夜般的黑暗。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

灰白色的死水依旧灰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消散了些许。

方岩浮出水面。

他浑身湿透,贴在身上的鱼鳞甲黯淡了三分,金色的鳞片边缘泛着些许灰白,那是被死气侵蚀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动作依旧有力。

阿舟和阿浆把他拉上船。

韩正希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上下检查着方岩的身体,摸他的手臂、肩膀、后背,检查有没有伤口,动作又快又急,眼眶红得厉害。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

“舵解开了。”方岩打断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船尾。

韩正希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老刀正蹲在船舷边,低头看着水下——那里,舵杆光洁如新,没有一丝头发缠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声哽咽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

方岩没有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船中央。

叉把跪在甲板上,手里还握着那枚骨哨,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方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哨子吹得好。”他说。

叉把没有抬头。

他只是握着那枚哨子,指尖反复摩挲着表面那条游鱼的图案,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爹……以前吹过。他说,这些鱼,和以前的巨鲸应该是一类的。”

金达莱走近,低头看着他。

“你爹来过这儿?”

叉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日本鬼子来了,就把他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没有人说话。

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鱼皮帆重新鼓起。

阿浆试着划了划桨——桨入水,不再有那种插进泥浆般的滞涩感,而是正常的、顺畅的划动。

船动了。

白头号一点一点,驶出这片死寂的海域。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

那片海静静地躺在身后,灰白色的水面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线在哪里。没有浪,没有风,没有一丝生气,如同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坟场。

叉把站在船尾,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握着那枚骨哨,指尖摩挲着那条游鱼的图案,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爹……”

“那是你吗?”

“那条鱼王肚子里……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风呼呼地响。

只有船底哗哗的水声。

只有白头号这首大船渐行渐远,驶向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充满希望的——西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