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手握紧斧柄,又松开,又握紧。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很真实。带着病人特有的沙哑和疲惫。
不是雾中那些模仿的声音。
是陈阿翠。
方岩回头。
母亲裹着鱼皮和破布,坐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浑浊的双眼正担忧地看着他。恩贞和熙媛挤在她身边,两个小丫头睁大眼睛,小脸上写满恐惧,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再远一点,韩正希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那根探水的竹篙,正紧张地盯着雾中。老刀被金达莱按着,仍在挣扎,但力气已经小了些。朴烈火站在旁边,眼神渐渐清明。叉把蹲在船尾,握着骨哨,肩膀颤抖。阿舟阿浆守在船舷两侧,海花海草抱在一起,五妈抱着白鱼缩在角落,白鱼的小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都是真的。
活着的。
需要他保护的人。
方岩深吸一口气。
领域的力量缓缓收回,沉入体内,如同一盏灯被调暗了光芒,只留下最内层那一圈薄薄的、紧贴鱼鳞甲的暖意。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我不亮灯。”
父斤没有说话。
但方岩感觉到,那道古老的目光从他意识深处缓缓收回,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
“韩姑娘!”
朴嫂子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带着惊喜,“你干啥?”
方岩转头,看到韩正希不知何时冲进了船舱,正在翻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鱼皮。她动作飞快,把那堆珍贵的物资翻得乱七八糟,抱着一大捆鱼皮冲出来。
“石头鱼油能烧!”她的眼睛发亮,“我试过!”
众人愣住。
韩正希已经蹲在甲板上,开始撕那些鱼皮。她把整张的鱼皮撕成巴掌大的长条,一边撕一边喊:“把这些皮子蘸上油,绑在木棍上当火把!能祛除迷雾!”
金胖子从船舱另一头钻出来,看着那堆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鱼皮,脸都白了:“可咱们没多少油……”
“能撑一时是一时!”韩正希头也不抬,“总比被这些鬼东西拖下水强!”
方岩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需要多少?”
韩正希抬头看他,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子倔强的清明。
“越多越好。”
方岩点头,转身招呼阿舟阿浆:“动手。”
众人动了起来。
金达莱松开老刀,老刀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独眼扫过那片黄雾,然后蹲下身,开始帮韩正希撕鱼皮。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撕起鱼皮来意外地利索。
朴烈火也从船舷边走过来,沉默地帮忙。
叉把站起身,擦干眼泪,开始把撕好的鱼皮一条条浸入装着石头鱼油的陶罐里。那油是金达莱和朴烈火连夜熬出来的,本来是要留着修补船身、保养武器的,此刻被一罐罐搬出来,浸透那些灰褐色的鱼皮。
海花和海草松开彼此,哆哆嗦嗦地过来帮忙。两个少女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快,把浸好油的鱼皮递给金胖子和朴嫂子。
五妈把白鱼放在船舱里,用毯子裹好,然后走出来,接过一捆鱼皮,开始往木棍上绑。她的手很稳,绑得又紧又结实,像是做过千百遍。
白鱼从毯子里探出小脑袋,看了看忙碌的大人们,又看了看身边同样被留下的恩贞和熙媛。三个小丫头大眼瞪小眼,然后白鱼伸出小手,从身边散落的鱼皮里抓起一小条,学着大人的样子,递给恩贞。
恩贞愣了一下,接过来。
熙媛也有样学样,抓起另一条递给海草。
六个火把很快绑好。
韩正希从怀里摸出燧石,蹲下身,敲击。
火星溅落,浸饱了鱼油的鱼皮“轰”地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黄雾中炸开,如同黑暗里骤然升起的新年烟花。
六支火把同时点燃。
火光照亮的区域,那些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发出婴儿般的尖叫,飞快退散。模仿人声的呼唤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远去的、如同海豚般的嘶鸣——但那嘶鸣尖锐刺耳,令人头皮发麻。
老路兴奋地飘来飘去,虚影都凝实了几分:“有效!这雾散了!它们怕火!”
方岩举着火把,站在船头,目光扫过四周。
雾没有散。
那些东西只是退到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远远地围着,依然将船团团围住。黄雾在火光边缘翻涌,如同活物般蠕动,随时准备扑上来。
金达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火把撑不了多久。油快烧完了。”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着火把,盯着那片翻涌的雾。
天快亮了。
最黑暗的时刻,雾忽然开始变淡。
不是因为火把——六支火把已经熄灭了四支,剩下两支也只剩微弱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雾中漂了过来。
一具浮尸。
面部朝下,趴在船头不远处的水面上。它穿着破烂的、长满藤壶的衣服,身体泡得发白肿胀,却奇迹般地没有腐败。海流推动着它缓缓漂动,姿态极其诡异——
只有右臂高高举起。
手指直直地指向西南方向。
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众人举着火把,盯着那具浮尸,没有人说话。
阿浆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什么意思?”
海草小声说,声音发抖:“死人指路……我奶说,那是淹死的人如果良心还在,就会给活人指条生路……”
叉把盯着那具浮尸,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它身上的衣服……”他的声音发紧,“是疍家的。”
五妈走近几步,凑到船舷边,眯着眼仔细辨认。然后她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那是……那是河鳗家的六叔!”
她的声音发抖:“我记得那条船上的人!那年我们一起在南边的渔场打过鱼!他、他怎么会在这儿?!这里离那边几百海里!”
浮尸依旧举着手臂,一动不动,指向西南方。
方岩看着它。
他没有感觉到恶意。没有死气,没有怨念,没有那些诡异东西特有的、令人浑身发冷的阴寒。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如同终于完成使命般的——平静。
他放下火把,双手抱拳,对着那具浮尸深深一揖。
“谢了,前辈。”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会顺着你指的方向走。”
浮尸的手臂缓缓垂下。
那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它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漂动,转过一个方向,然后缓缓漂远,消失在渐散的雾中。
老路飘在方岩身边,虚影一明一暗,小声说:
“我怎么觉得……它最后好像在发笑呀?”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雾,看着那具浮尸消失的方向。
雾在散。
天在亮。
海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久违的、清新的咸腥味。
白头号的船头,正对着那具浮尸指过的方向。
正对着西南、正对着方岩的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