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浮尸指的方向,白头号航行了半日。
太阳升到头顶又向西斜去,海面始终平静。那片诡异的黄雾早已散尽,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海风带着久违的清新——如果不是接连经历了静海与瘴雾,这本该是出海以来最寻常的一天。
“有岛!大家快看!”
负责了望的阿浆,他的喊声从船头传来。那个圆脸厚唇的少年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手臂拼命挥舞,激动得差点翻下去。
众人涌向船舷。
海平面上,确实出现了一座岛。
不大,远远望去也就里许方圆。但在这片茫茫大海上,一座岛就意味着淡水,意味着柴火,意味着可以脚踏实地歇一歇——从启航至今,他们已经在水上漂了四天。
“有树!”阿浆的声音更激动了,“有树就能砍柴!有淡水!能上岸了!”
金胖子脸上露出笑,朴嫂子也松了口气。海花海草抱在一起,两个少女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五妈抱着白鱼,低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白鱼的小脑袋点了点,也朝那座岛张望。
韩正希没有说话。
她站在船舷边,手搭凉棚,眯着眼看了很久。
“这岛……”她低声说,眉头渐渐皱起,“太安静了。”
方岩走到她身边。
“怎么?”
“没有鸟。”韩正希指着岛上那片绿意,“这个季节,海上的岛只要有树,就会有海鸟筑巢。可你听——”
方岩凝神去听。
只有风声,只有浪声。
没有鸟鸣。
“还有那些树,”韩正希继续说,“咱们一路过来,岸上的树还秃着呢。这岛上的树怎么全是绿的?这才二月,哪来这么茂盛的叶子?”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看着岛上那片与季节不符的、过于浓郁的绿意。
身上的鱼鳞甲微微翕张。
没有警报。
但也没有任何反馈——仿佛那座岛是空的,是一片没有生命气息的、死寂的空白。
船靠近了。
岛的南侧有一处简陋的码头遗迹——几根歪斜的木桩戳在水里,上面搭着腐烂的木板,长满青黑的苔藓和藤壶。码头的规模不大,最多能停三五条小船,但看那些木桩的腐烂程度,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老刀第一个跳上岸。
他握紧黄刀,独眼扫视四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又沿着沙滩走了一段,蹲下身查看沙地上的痕迹。
众人屏息等待。
过了很久,老刀站起身,朝船上招了招手。
安全。
方岩让众人分批上岸。
第一批是几个青壮:他本人,老刀,金达莱,朴烈火,阿舟,阿浆。任务是找淡水,砍柴,探明岛上的情况。
第二批是妇孺:韩正希带着几个女人和孩子们在沙滩上休息,不深入岛内。陈阿翠被搀扶着下了船,在沙滩上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恩贞熙媛围在她身边,两个小丫头憋了几天,终于能在陆地上跑几步,虽然被叮嘱不能跑远,也高兴得满脸放光。
五妈抱着白鱼,海花海草跟在身边,在沙滩上铺开几张鱼皮坐下。白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这座陌生的岛。
叉把也跟着第一批上岸。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岛上的树林看,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走。”方岩说。
六个人穿过沙滩,走进那片过于翠绿的树林。
树林里很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很轻很轻,仿佛那些树叶不是树叶,而是某种不会响动的、沉默的东西。
脚下的土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的、泛着油光的黑。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弹,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肉上。
阿浆打了个哆嗦,小声嘀咕:“这地……怎么这么瘆得慌?”
没有人回答他。
树林不深。走了不到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头建筑。
那是一座庙宇——或者说,是一座曾经像庙宇的东西。青灰色的石条垒成墙体,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瓦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建筑不大,三丈见方,高不过两丈,格局却极其怪异。
没有窗户。
只有一道黑洞洞的入口,如同一张张开的嘴。
门口立着两尊石像。
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