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浪头过去,船身猛地坠落。
是坠落。
那种失重感比上升时更加恐怖——仿佛整条船被什么东西从。
“啊——!”
海草的尖叫从船舱里传出,随即被又一波巨浪的轰鸣吞没。
浪高三丈。
不,五丈。
白头号在这片沸腾的海面上,如同一片树叶,被抛上抛下,抛得骨头都要散架。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是木头在呻吟,在挣扎,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这天地之威。
“咔嚓——”
一声脆响。
鱼皮帆被撕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大,只有一尺来长,但在狂风的作用下,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破碎的帆布在空中疯狂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
船舱进水了。
不是漫进来的,是灌进来的。一个浪头拍在船舷上,无数海水从缝隙里挤进来,劈头盖脸浇在众人身上。金胖子和朴嫂子抄起陶罐和木盆,拼命往外舀水。刚舀出去一盆,又一波海水灌进来,比刚才更多。
“舀不完!”金胖子吼,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这怎么舀得完!”
“舀一点是一点!”朴嫂子吼回去,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韩正希死死抱着陈阿翠。
她用身体挡住那些灌进来的海水,不让它们直接冲到老人身上。海水冰冷刺骨,打在身上像刀子割,她咬着牙硬扛,一声不吭。
陈阿翠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孩子……”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别怕。”
韩正希的眼眶一热,却顾不上擦。
又一波巨浪拍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白头号的船身倾斜超过了四十度。
所有人都在往下滑。
金胖子一把抓住舱壁上的绳子,朴嫂子抱住他的腰。海花海草拼命抓着固定自己的绳索,两个少女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五妈抱着白鱼,整个人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咔嚓——”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脆,更响,更令人胆寒。
桅杆断了。
那根从树林里砍来的、削得笔直的松木桅杆,在狂风和巨浪的反复蹂躏下,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那面早已破碎的鱼皮帆,轰然砸落。
叉把正站在断桅下方。
他刚给海花海草固定好绳索,还没来得及找自己的位置。断桅砸下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抬头——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老刀。
那只手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如同拎一只小鸡,凌空甩进船舱。叉把摔在舱板上,滚了两圈,撞在货堆上,骨头生疼。
断桅擦着他的头皮砸下来,砸在船舷上,砸出一个大坑。
老刀没有看他。
他已经转身,继续守在船尾,独眼盯着那片狂暴的海。
“老刀!”金达莱喊,“缆绳断了!”
船尾的缆绳——那些固定重要物资的绳子——被巨浪冲断了。
几袋鱼干正在甲板上滑行,眼看就要滑进海里。
老刀冲过去。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步跨出,单手抓住那袋最大的鱼干,用力一甩,扔回货舱。另一袋,又一袋。第三袋滑到船舷边,半个袋子已经悬空,他扑过去,一把抓住袋子边缘,连同自己一起挂在船舷上。
“老刀!”金达莱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老活尸合力,把那袋鱼干拖回甲板。
就在这一刻——
海面忽然静了。
那种静不是正常的静。是突兀的、诡异的、毫无征兆的静。
风停了。
浪停了。
连白头号那几乎散架的船身,也停止了摇晃。
众人也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