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妈——她抱着白鱼,贴在最高的那处肉壁上,白鱼被鱼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阿舟阿浆——两个少年趴在船头,正在拼命往高处爬,阿浆的腿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金达莱——他站在船尾,正在检查那些肉壁,眉头紧锁。
朴烈火——他蹲在金达莱身边,脸色凝重。
老刀——他站在一根断裂的肋骨旁边(那是巨鲸的肋骨,比人的大腿还粗),独眼盯着
方岩——
韩正希的心猛地一跳。
方岩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站在船尾边缘,脚下就是正在上升的胃液,距离不到三尺。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正低着头,盯着那片胃液,盯着胃液里那些蠕动的——
白色细丝。
“那是什么?”
金达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看到了。
那些细丝如同活物,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从肉壁的深处探出来,扎进巨鲸的内脏里。有的细些,如发丝;有的粗些,如绳索。它们蠕动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吸食什么。
叉把挤过来。
他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支浸过鱼油的火把,这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他盯着那些白色细丝,盯着它们蠕动的姿态,盯着它们扎进肉壁深处的方式。
他的脸色变了。
“是……”他的声音发飘,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是那种肉链!和石头鱼头上的一模一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岩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根细丝。
那细丝被触碰的瞬间猛地一缩,缩回肉壁深处,然后又缓缓探出来,继续蠕动。
观气之法展开。
暖金色的视野中,这头巨鲸的体内如同一个被寄生者占据的世界。那些白色细丝从某处蔓延出来,密密麻麻扎进巨鲸的每一处脏器——心脏、肝脏、肺、胃、肠。它们在疯狂吞噬,疯狂吸食,巨鲸的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水,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管道,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抽向哪里?
方岩顺着那些细丝的“线”追溯。
它们汇聚,交缠,拧成更粗的绳索,更粗的脉络,一路向下,向深处延伸——
指向深海。
指向那座荒岛的方向。
那座食人祠堂的方向。
那个无面女人跪着捧心、无数细线从心脏蔓延出去的方向。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睁开眼。
金达莱走到他身边,沉声道:“这头鲸也被盖亚控制了。”
朴烈火点头:“它不是想吃我们。是吞船的时候太疼了,失控了。”
韩正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它……还活着吗?”
方岩沉默了一瞬。
“快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那些虫子再吸下去,撑不过一天。”
没有人说话。
只有巨鲸的心跳在轰鸣。
咚——咚——咚——
那心跳声比刚才更弱了,更慢了,像是某种东西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韩正希看着方岩。
“我们……怎么办?”
方岩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扎在肉壁上的白色细丝,看向那些正在疯狂吞噬这头巨鲸的寄生虫,看向那些细丝延伸的方向——那座荒岛,那个无面女人,那道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诅咒。
然后他转头,看向船上的人。
恩贞熙媛缩在金嫂子怀里,两个小丫头睁着惊恐的眼睛,却没有哭。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海草的脸埋在姐姐胸口,海花正看着方岩,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五妈抱着白鱼,白鱼从鱼皮里探出小脑袋,正盯着那些蠕动的细丝看,小脸上满是好奇。阿舟阿浆互相搀扶着,站在船头。金达莱和朴烈火沉默着,等着他开口。老刀站在那根断裂的肋骨旁,独眼看着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韩正希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上沾着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的东西,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方岩深吸一口气。
那股腥臭灌满胸腔,却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先救人。”他说,“再救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