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鱼的报恩(1 / 2)

金达莱的声音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下去。”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那些虫子斩了。”

众人惊愕地看着他。

这个中年活尸站在船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那片蠕动的白色细丝,看着它们扎进巨鲸内脏的地方,看着那些正在疯狂吞噬生命的寄生虫。

“你疯了?”阿舟脱口而出,“

金达莱没有看他。

“我是活尸。”他说,声音依旧平静,“胃液伤不了我。”

他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手苍白、僵硬,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纹路——那是活尸的特征,是死后用秘法强行维持的残躯。

“那些虫子也钻不进我的身体。”他说,“我本来就是死的。”

朴烈火走上前,站在他身边。

“我和你一起。”

方岩皱眉。

“太危险。”

金达莱转头看着他。

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东家,”他说,声音很轻,“你救了老朴和我那么多次。这次,让我们救这头鲸。”

方岩沉默。

他看着金达莱的眼睛,看着那双活尸特有的、带着死气却仍有温度的眼睛。他看到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赴死,而是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决然。

他想起了那晚在海滩上,金达莱和朴烈火蹲在石头鱼残骸旁,用海水清洗那些软骨的样子。那时候他们眼里也有光——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现在那光还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小心。”方岩说。

金达莱点头。

他和朴烈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根断裂的肋骨——那是巨鲸食道的入口。两人一前一后,攀着那些粗糙的肉壁,消失在黑暗中。

火把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沉闷的心跳声。

咚——咚——咚——

更慢了。

金达莱的脚踩在湿滑的肉壁上。

那种触感很奇怪——软,黏,还有微微的温度。每一步都要很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滑进下方那片沸腾的胃液里。胃液就在脚下三尺,翻滚着,冒着气泡,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但正如他所料,那些液体触及他的脚踝时,只是滑过,没有腐蚀,没有灼烧。活尸的皮肤已经死了,那些细胞不会再对任何刺激作出反应。

“这边。”朴烈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沿着食道向下,向更深处滑行。

周围的肉壁上全是蠕动的白色细丝。那些东西感受到活物的靠近,纷纷从肉壁里探出来,如同无数条饥渴的触手,朝他们扑过来——

然后在触及他们身体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活尸的气息。

那些虫子本能地厌恶。它们寄生活物,吞噬生命力,却对死气避之不及。金达莱和朴烈火的身体,在它们感知里,和周围的肉壁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死的,不能吃的。

两人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那些肉链虫越密集。它们不再是零星散布,而是成片成片地覆盖在肉壁上,层层叠叠,织成了一张白色的、蠕动着的巨网。那些网眼之间,不断有黑色的脓液渗出,顺着肉壁流进胃液里。

金达莱皱起眉。

那些脓液散发着比胃液更浓烈的腐臭,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他这个活尸都本能感到不适的气息——那是某种极度邪恶的东西留下的痕迹,是那些虫子吸食生命后排出的废料,也是它们用来进一步侵蚀宿主的手段。

“到了。”

朴烈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金达莱挤过去,然后停住了。

那里是心脏。

巨鲸的心脏。

那颗心脏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暗红色的心肌正在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搏动都有大量的血液被泵出去,然后被那些虫子吸走。那些白色的细丝从四面八方扎进心脏,扎得密密麻麻,把整颗心脏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白茧。

无数细丝正在心脏表面蠕动,往更深处钻,往更深处吸。

金达莱握紧柴刀。

那柄柴刀已经卷了刃,锈迹斑斑,却是他跟了二十年的老伙计。刀刃上不知沾过多少东西——敌人的血,猎物的血,甚至他自己的血。

今天要沾的是这些虫子。

“动手。”他说。

第一刀斩下。

那根小指粗的肉链虫应声而断。断裂的瞬间,一股黑色的脓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了金达莱一身。那些脓液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滴落在脚下的肉壁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被斩断的虫子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如同被斩首的蛇,然后缩回肉壁深处,再也不动了。

鲸鱼的身体剧烈一颤。

一声沉闷的、痛苦的嘶鸣从深处传来,震得整个腔体都在颤抖。那些肉壁疯狂蠕动,胃液翻涌,险些把两人甩下去。

金达莱死死抓住一根凸起的肉棱,稳住身体。

“继续。”他说。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斩下,都有黑色的脓液喷涌。每一刀斩下,鲸鱼都会剧烈痉挛。那些扎在心脏上的肉链虫被一根根斩断,缩回肉壁,留下一片片黑色的溃烂。

金达莱的脸上溅满了那种脓液,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连擦都不擦,只是机械地挥刀,斩断,再挥刀,再斩断。

朴烈火在他身边,用那柄铁钎一下一下地凿。他的动作比金达莱慢,但每一击都精准有力。那些粗壮的肉链虫被铁钎刺穿,挑断,甩进胃液里,嗤嗤地冒着泡消失。

两人如同两个沉默的屠夫,在这头巨鲸的心脏上,一刀一刀地宰割着那些寄生虫。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最后一根肉链虫被斩断。

那根虫子特别粗,有婴儿手臂那么粗,扎在心脏最深的位置,几乎和心肌融为一体。金达莱把柴刀楔进去,一下,两下,三下——刀刃卡在虫子和肉壁之间,纹丝不动。

朴烈火举起铁钎,对准那道裂痕,狠狠凿下去。

“咔嚓。”

虫子断了。

那一瞬间,整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金达莱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

咚。

那声心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沉,都有力。

咚——咚——咚——

心脏重新搏动起来。这一次的搏动不再是那种被吸食的、虚弱的、濒死的跳动,而是真正有力的、带着生命力的、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黑色的脓液从那些被斩断的伤口里涌出来,但很快被鲜红的血液冲走。那些溃烂的地方开始缓缓愈合,新的肉芽从边缘长出,一点一点填补那些坑洞。

鲸鱼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牛鸣般的嘶吼。

那嘶吼不是痛苦。

是解脱。

胃液开始退去。

金达莱低头,看到那片沸腾的、腐蚀一切的液体正在迅速下降,从脚踝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膝盖以下,从膝盖以下退到更深处。它们不是被排出,而是被巨鲸重新吸收——这头巨兽正在收回自己的消化液,因为它已经不需要了。

肉壁的蠕动变得有力而有节奏,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抽搐,而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收缩。

整头鲸正在苏醒。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

“走。”金达莱说。

白头号上,方岩忽然站起身。

“抓紧船身!”他吼道,“所有人抓紧!”

韩正希下意识抱住陈阿翠,陈阿翠抱住恩贞和熙媛。五妈把白鱼死死按在怀里,海花海草互相抱住,阿舟阿浆抓住最近的绳索。金胖子朴嫂子把身体贴在舱壁上,老刀一手抓住断裂的桅杆,一手抓住金达莱刚才留下的缆绳。

巨口张开了。

阳光从外面刺进来,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然后是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水流——巨鲸把他们吐了出来。

白头号被那股水流冲出,如同从巨大的炮膛里射出的炮弹,飞过数丈的距离,轰然砸落在海面上。

浪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