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剧烈摇晃,却没有翻。
韩正希拼命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灿灿的阳光。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那堵黑云墙。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风暴过了。
“方岩……”她的声音发飘。
方岩站在船头。
他浑身湿透,鱼鳞甲黯淡了几分,但人没事。他正盯着不远处,盯着海面上那个巨大的影子。
那头巨鲸浮在不远处。
它太大了。浮在海面上的部分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岛,青黑色的脊背光滑如镜,上面还沾着一些藤壶和寄生的贝类。一道水柱从它的呼吸孔喷出,高高地射向天空,在阳光下散成一片彩虹般的水雾。
然后它缓缓下沉。
不是沉没,是下潜。那巨大的脊背一点一点没入水中,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完全消失在海面下。
韩正希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头小鲸。
那是一条幼鲸,比白头号大不了多少,青黑色的皮肤泛着光泽,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一双小小的眼睛。它从巨鲸下潜的位置游过来,速度不快,却目标明确——直奔白头号。
“它……它过来了!”阿浆的声音发颤。
老刀握紧黄刀,却没有动。
方岩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小鲸游到船边。
它用头顶轻轻抵住白头号的船身,然后开始游动——推着船,缓缓地,稳稳地,向某个方向推去。
众人面面相觑。
“它在干什么?”阿舟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小鲸推着船,游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礁石岛——不大,只有几十丈方圆,露出海面的部分光秃秃的,全是黑色的礁石。
但礁石上堆满了东西。
木板。完好的木板,堆成一座小山。
桅杆。两根完整的桅杆,粗细长短都和白头号之前那根差不多,只是材质不同——这是上好的红松,比松木结实十倍。
还有几桶淡水。是那种密封的、涂了桐油的木桶,整整齐齐地码在礁石最高处,桶身上还挂着海草,明显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
老路飘在半空,五色虚影一明一暗,喃喃道:
“它……它在报恩。”
众人愣住。
然后所有人看向那头小鲸。
小鲸已经游远了。它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喷出一小股水柱,然后缓缓沉入海中。那小小的青黑色脊背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消失不见。
韩正希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金达莱和朴烈火。
“他们呢?”她猛地转头,“金达莱他们呢?”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小鲸消失的方向。
然后船舷边传来一阵动静。
两只手同时搭上船舷。
金达莱和朴烈火从水里冒出来。
两个老活尸浑身湿透,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金达莱的脸上还沾着黑色的脓液痕迹,但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还活着。”金达莱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金达莱拉上船。
“辛苦了。”他说。
金达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船头,和方岩并肩,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那座堆满礼物的礁石岛,看着小鲸消失的方向。
老刀走过来,把那袋从断桅下抢回来的鱼干扔在金达莱脚下。
金达莱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老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金达莱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很轻。
金达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峻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张活尸特有的、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生动如此温暖的表情。
韩正希搀着陈阿翠走过来。
老人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礁石岛,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好人有好报。”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说那头鲸,还是在说金达莱和朴烈火,还是在说他们所有人。
恩贞和熙媛挤过来,两个小丫头仰着头,看着金达莱。
“金大叔,”恩贞说,“你刚才是不是去鲸鱼肚子里了?”
金达莱低头看她。
“嗯。”
“里面吓人吗?”
金达莱想了想。
“有点黑。”他说,“但还好。”
熙媛眨眨眼:“那些虫子呢?都死了吗?”
金达莱沉默了一瞬。
“都死了。”他说。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金大叔好厉害!”
金达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孩子,看着她们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信赖。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想。
在成为活尸之后,在失去所有活着的亲人之后,在被这具残破的身体困在生死边界上的二十年里——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被需要的感觉。
被依赖的感觉。
被当成“人”看待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方岩。
那个年轻人正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礁石岛,似乎在盘算怎么把那些物资搬上船。鱼鳞甲在他身上缓缓翕张,暖金色的光芒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金达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方岩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运气好到离谱的年轻人,误打误撞救了他们,误打误撞杀了一头八尾石头鱼,误打误撞活到现在。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运气。
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他活了四十多年、当了二十年活尸,也没能完全理解的某种东西。
“东家。”他开口。
方岩转头看他。
金达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方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意外地温暖。
“谢什么。”他说,“上船吧,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