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救鲸(2 / 2)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方岩独自站在礁石边缘,看着那头仍在游弋的幼鲸。

鱼鳞甲在他身上微微翕张,将海上稀薄的游离元气缓缓吸入,转化为暖流。但那些元气里,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淡淡的死气,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有某种更加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脉动。

方岩闭上眼睛。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视野穿透海面,穿透海水,穿透那头巨鲸沉眠的深度。

他看到了。

巨鲸静静地悬浮在海底,庞大的身躯随着暗流轻轻晃动。它的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比昨天有力了些,但依然虚弱。它的内脏,那些被肉链虫侵蚀了无数年的脏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和溃烂。

有些溃烂已经自行愈合,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但有些还在恶化。

那些最深、最重的伤口,那些虫子钻得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脓液。那些脓液带着浓烈的死气,缓慢地侵蚀着周围的健康组织,如同看不见的火焰,一点一点烧掉这头巨兽的生命。

三天。

方岩的感知告诉他。

最多三天,那些腐烂会蔓延到心脏。

到时候,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它。

他睁开眼,看着那头仍在海面上徘徊的幼鲸。

那小东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来,浮在海面上,用那双小小的、黑亮的眼睛朝礁石这边望过来。

它在看他。

不,它在求他。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但这一次,那语调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复杂。

“你很疯狂呀。”

方岩没有说话。

“那鲸肚子里全是烂肉和脓血,”父斤继续说,“鱼鳞甲扛得住胃液,扛不住那些毒。那些脓血里浓缩着那些虫子吸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比石头鱼的尸毒还毒三分。你进去,撑不了多久。”

方岩沉默了一瞬。

“我必须救。”他说。

父斤没有说话。

“那些木板、那些淡水、那两根桅杆,”方岩的声音很平静,“够我们修好船,够我们到华国。它救过我们。那些东西是它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它以为它要死了,所以把能给的都给了我们。”

“然后呢?”

“然后它没死。”方岩说,“它还在撑。撑到等我们救它。”

父斤沉默。

方岩看着那头幼鲸,看着那双在夕阳下泛着光的黑亮眼睛。

“我欠它的。”他说。

父斤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无奈”的情绪:

“去吧。”

“去还你的债。”

方岩转身,走回营地。

众人正在修补船只。那两根崭新的红松桅杆已经被阿舟阿浆抬上船,金胖子正在用石头鱼胶加固接口。朴嫂子在清点那些从礁石上搬下来的淡水桶,一桶一桶码得整整齐齐。海花海草在帮忙缝补被撕破的鱼皮帆,两个少女的手艺居然不错,针脚细密均匀。

老刀蹲在船头,用一块鱼皮擦拭黄刀。金达莱和朴烈火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两个老活尸闭着眼,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感知什么。

韩正希在给陈阿翠喂水。老人靠着礁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浑浊的眼睛望着方岩走来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方岩走到众人中间。

“明天早上,”他说,“我要再进一次鲸腹。”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韩正希的手一抖,陶碗里的水洒出半碗。

“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方岩看着她。

“正希——”

“我说不行。”韩正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它救我们,我们记着。”她的声音发颤,“但我们没有义务用命去还。”

“不是义务。”方岩说,“是我想去。”

韩正希的眼眶更红了。

“你每次‘想去’的事,”她的声音几乎在抖,“都差点死。”

方岩沉默。

他看着韩正希的眼睛,看着那双在夕阳下泛着水光的、倔强的眼睛。他看到那里面的东西——不是阻拦,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看着重要的人去送死。

害怕在这片茫茫大海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正希。”他轻声说。

韩正希别过头,不看他。

老刀走过来。

他站在方岩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站着。

但那姿态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