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去。”金达莱和朴烈火也站起身,走过来。
“活尸不怕烂肉。”金达莱说,声音平静,“我们下。”
韩正希看着这几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他们疯了,想骂他们不知死活,想骂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去送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方岩为什么非去不可。
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报恩,甚至不是因为那些木板和淡水。
是因为那头幼鲸。
是因为那双在夕阳下望着他的、黑亮的、充满祈求的眼睛。
是因为他自己——他是那种人。那种看到有人受苦、有生灵垂死,就没办法袖手旁观的人。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小泉宅邸地下,那两个濒死的新罗少女。他本可以不管,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他没有。他用领域包裹了她们,试图救她们——
虽然结果变成了无面魔女。
但那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想救人。
韩正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方岩。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沙哑,“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
方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他说,“活着回来。”
“我也去。”
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众人回头。
叉把站在那里。
他的脸在夕阳下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总低着头的叉把判若两人。
他手里握着那枚骨哨。
“我吹哨,”他说,声音有些发飘,却努力稳住,“让鲸张嘴。东家你进去,我和老刀叔在外面守着。”
方岩看着他。
“你?”
叉把抿了抿嘴唇。
“我爹说过,”他的声音轻了些,却没有躲开方岩的目光,“唤鱼哨不仅能叫鱼来,还能让鱼听话。疍家祖上传下来的,是跟大海打交道的本事。”
“我……我想试试。”
阿舟急了,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疯了?!”阿舟的声音都破了,“你才跟东家学了几天?!那哨子你才吹过几次?!那是鲸!不是石头鱼!你——”
“我爹教我的那些,”叉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意外地稳,“我一直记着。只是不敢试。”
他看着阿舟。
“昨晚我梦见我爹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站在船头,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醒了我就想,他一直都在看着我呢。那些他教我的东西,那些他让我记住的东西——他不是让我忘的。他是让我用的。”
阿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叉把转头,看向海里。
那头幼鲸还在那里。它浮在海面上,小小的脑袋露出水面,两只黑亮的眼睛正朝礁石这边望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它身上,把那青黑色的皮肤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它也在看叉把。
叉把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鱼通人性。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鱼,比人还懂。你吹哨的时候,它们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等待,有信任。
还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不想让阿母死的,不想让亲人离开的,那种最简单的、最原始的心。
“它不想让阿母死的。”叉把轻声说,“我也……不想让我爹白死。”
没有人说话。
方岩看着这个瘦小的、清秀的、总是低着头的少年。看着他握着骨哨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有不确定——但也有光。
“好。”方岩说。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叉把站在礁石边缘,握着那枚骨哨。
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和海风掠过耳边的沙沙声。
叉把深吸一口气。
他把骨哨含在嘴里,闭上眼。
哨声响起。
那声音和上次不同。上次是低沉的海浪般的呜咽,是安抚,是呼唤。这一次的哨音更加悠长,更加曲折,带着某种古老的、如同疍家渔歌般的韵律——那是疍家祖传的“归家调”,用来让走散的幼鲸找到母亲。
幼鲸从雾中游来。
它游得很慢,很小心,小小的脑袋露出水面,两只黑亮的眼睛盯着叉把。哨声在海面上飘荡,它听着那声音,一点点靠近,靠近,直到游到礁石边缘。
然后它用头轻轻蹭了蹭礁石。
那一下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叉把没有停。
他继续吹着,哨音变化,从“归家调”转为另一种更低沉、更悠长的调子——那是疍家最古老的“请鱼调”,用来向大海深处的巨兽请求帮助。
海面开始翻涌。
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海底缓缓升起。
那头巨鲸浮出水面。
它比昨天更虚弱了,青黑色的脊背上,有几处溃烂的地方已经清晰可见,黑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在海水中扩散成一片污浊。但它还是来了。
它张开巨口。
那洞口在晨雾中黑洞洞的,通向它体内那个曾经吞噬过他们的、可怕的深渊。
方岩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韩正希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刀握紧黄刀,站在方岩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