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另一侧。
叉把的哨声还在继续,那悠长的调子在晨雾中飘荡,如同某种古老的信约。
方岩深吸一口气。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没入那张巨口。
味道很有大海的味道。
金色鱼鳞甲在方岩身上疯狂翕张,金色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些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肉壁——那些肉壁比上次更糟糕了。到处都是溃烂的伤口,黑色的脓液从孔洞里渗出来,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方岩没有停留。
他顺着食道向下滑,向更深处,向心脏的方向。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但这一次,那语调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左三寸,有一条大动脉,绕开。”
方岩侧身,避开那根若隐若现的血管。
“前方两丈,坏死组织聚集,切除时要斜向四十五度,避免伤及底层活肉。”
方岩拔出万魂战斧。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格外锋利,切开那些腐烂的组织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
鱼鳞甲疯狂翕张,将那些溅上来的脓血吸入、转化,变成微弱的能量流。但那转化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脓血里的死气太浓,太毒,鱼鳞甲也有些吃不消。
方岩没有停。
他继续前进,一斧一斧地切除那些腐烂的组织,用随身携带的石头鱼胶封住每一处伤口。那些鱼胶是他从礁石岛上取的——金达莱连夜熬制的,浓度比之前那些更高,干得更快,封得更牢。
“下两分,避开那道小动脉。”
方岩的斧刃向下两分,精准地切入那团腐烂的组织,把它完整地剥离下来,然后迅速涂上鱼胶。
“继续向前,心脏位置。那里的伤口最重。”
方岩继续前进。
终于,他到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就在前方,暗红色的心肌正在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上次相比,它的搏动有力了些,但那些被肉链虫钻过的孔洞还在,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脓。
最严重的是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就在心脏正上方,几乎贯穿了心肌。那些黑色的脓液正从那道裂口里缓缓渗出,一点一点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
方岩深吸一口气。
鱼鳞甲的翕张已经慢了下来,金色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那些脓血里的死气正在侵蚀这件甲胄,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侵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方岩举起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细细的锋线,那是父斤教他的“剔骨刀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斩,不是劈,是“切”。如同外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精准,细腻,不留一丝多余的力量。
斧刃切入那道裂口。
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溅了方岩一身。鱼鳞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那些溅上脓血的地方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生锈的铜片。
方岩咬着牙,继续切。
他切掉所有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一块一块,直到露出心跳都让它们抽搐一下——那是活着的证明,是这头巨兽仍在顽强挣扎的标志。
然后他涂上鱼胶。
厚厚的一层,盖住那道裂口,封住那些细密的孔洞,把所有的腐烂都隔绝在外。
最后一处伤口封住的那一刻——
巨鲸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
那鸣叫声穿透海水,穿透船体,穿透礁石,在海面上久久回荡。惊起了远处礁石上的海鸟,惊起了海面下的鱼群,也惊起了那些正在岸边等待的人。
韩正希浑身一颤。
老刀握紧刀柄。
叉把的哨声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海面,盯着那头巨鲸沉没的方向。
然后——
一个浑身被脓血浸透的人影,从鲸口中滑出。
鱼鳞甲黯淡如生锈的铜片,金色的光芒几乎完全消失。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黑色的脓血,腥臭得让人作呕。
但他还活着。
韩正希冲过去。
她扑进海里,不顾那些脓血有多脏多臭,一把抱住方岩,抱得死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她说不出话。
只是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
方岩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活着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刀走过来。
他站在方岩面前,看着他浑身脓血、狼狈不堪的样子,独眼红了。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方岩一下。
那一下很重,重得方岩一个踉跄。
但方岩笑了。
叉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头巨鲸,看着它缓缓沉入海中。那头幼鲸绕着它游了好几圈,用头轻轻蹭它的身体,蹭它的伤口,蹭它的眼睛。
然后它们一起游向远方。
一大一小,两个青黑色的影子,在海水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那片蔚蓝的深处。
阿舟走过来,搂住叉把的肩。
“……干得漂亮。”他说,声音有些发飘。
叉把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两个影子消失的方向。
眼眶有些酸。
但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爹……教我的那些,原来真的有用。”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晨雾散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礁石上,洒在那艘正在被众人齐心协力修葺的船上。
白头号静静地浮在不远处,崭新的红松桅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那条从鲸腹中生还的船,和那些从鲸腹中生还的人,正在一起,等待着下一次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