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舟和阿浆那边终于分出了胜负——至少他们自己觉得分出了胜负。两个人把两块木板钉在船舷上,退后三步,一起欣赏自己的杰作。
“怎么样?”阿舟得意洋洋,“我说四十五度最好看吧?”
阿浆不服气:“明明我这边更结实!”
“好看重要还是结实重要?”
“都重要!”
“那咱们打平?”
阿浆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打平。”
金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了看两块木板,摸了摸下巴。
“嗯。”他说。
两个少年一起紧张地看着他。
“东家之前教你们的时候,说的是四十五度,但没说是从哪个方向量的。”金胖子慢悠悠地说,“所以严格来说,你们俩可能都对,也可能都错。”
两个少年愣住了。
金胖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所以……到底谁对?”
“不知道……”
“那咱们刚才吵了半天,吵了个啥?”
“我也不知道……”
老刀裹完最后一圈鱼皮,把黄刀插回腰间,站起身。他走过两个少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一个四十三度,一个四十七度。”他说,“都在误差里。”
然后走了。
阿舟阿浆愣了半天,忽然同时跳起来。
“老刀叔夸我们了!”
“他说我们都在误差里!”
“那就是都对!”
“对!”
两个人又开始新一轮的庆祝,这次是一起跳,一边跳一边傻笑。
朴嫂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傻乎乎的少年,又看了看正在慢悠悠散步的金达莱和朴烈火,看了看蹲在角落陪白鱼玩的海花海草,看了看坐在礁石上望着海的五妈,看了看正在和陈阿翠说话的韩正希。
最后目光落在船头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方岩站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的大海。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鱼鳞甲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好像永远在看远方。
朴嫂子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帆。
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头号静静地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崭新的桅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岛上的人来来去去,说话声、笑声、吵闹声混成一片,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很吵。
但也很好。
金达莱和朴烈火坐在不远处,两个老活尸也在晒太阳——虽然阳光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但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总比阴冷潮湿好得多。
“老朴。”金达莱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活到华国吗?”
朴烈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达莱自己笑了笑,也不再问。
方岩靠在另一块礁石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鱼鳞甲在他身上微微翕张,缓慢地恢复着。那些被脓血侵蚀过的地方,金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难得地带着一丝慵懒。
“嗯。”
“这些人,你都打算带着?”
方岩没有睁眼:“嗯。”
“到华国之后呢?”
方岩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先活着再说。”
父斤没有再说话。
但那道古老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叉把没有和大家在一起。
他一个人在岛上转悠,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边走到北边。礁石岛不大,半个时辰就能走完一圈,但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走到岛北侧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藤蔓。
不是普通的藤蔓,是那种老得成了精的藤蔓,枝干比他的手臂还粗,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堵墙。藤蔓后面是珊瑚石,那些珊瑚石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堆砌起来的——虽然被藤蔓遮住了,但还是能看出堆砌的痕迹。
叉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拨开那些藤蔓。
珊瑚石后面,是一个洞口。
被藤蔓和珊瑚石封得严严实实的洞口,但确实是洞口——那种人工开凿的、方方正正的洞口,和之前那座荒岛上的祠堂入口一模一样。
叉把没有进去。
他转身,跑回营地。
“东家!”
方岩睁开眼睛。
他看到叉把跑过来的样子——那孩子跑得很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
“有个洞。”叉把说,喘着气,“岛那边有个洞。被人封住的。”
方岩站起身。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看向这边。
“我去看看。”方岩说。
老刀站起身,握紧黄刀,跟了上去。
韩正希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没有动——岛上总得留人守着。
洞口比想象中更深。
拨开藤蔓,移开珊瑚石,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眼前。那入口和荒岛祠堂一模一样——方方正正,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道通向黑暗的石阶。
方岩站在洞口,闭上眼。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探入洞中,触及那些被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元气诡异。
不是那种单纯的死气,不是那种单纯的煞气,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无数种气息的、如同陈年乱麻般纠缠不清的东西。死气有,怨气有,煞气有——但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种极其古老的、极其微弱的、却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和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不是鬼物,不是怪物,不是那些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存在。
是别的东西。
是某种来自……外面的东西。
“有火把吗?”方岩睁开眼。
“有。”韩正希从身后递过来一根——她早有准备。
火把点燃。
方岩走在最前面,老刀紧随其后,韩正希和叉把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石阶向下,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石阶不长。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石室。
比荒岛祠堂的地窖大得多,也深得多。石壁光滑平整,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室中央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上——
壁画。
满墙的壁画。
那些壁画比荒岛祠堂那幅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