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发现,韩正希便举起火把,走近第一幅壁画。
那幅画上画的是天空。不是正常的天空,而是破碎的天空——无数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拖曳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大海。那些火球太大了,大到占据了整幅画面,激起的浪高达万丈,如同一堵堵水墙,吞没了一切。
韩正希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线条,声音发飘:“这是……流星?”
“继续看。”方岩说。
第二幅壁画。
那些流星落入海中,其中一颗裂开了。从裂口中爬出一个东西——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模糊的、如同气态般的鬼影。它有无数触手,如同章鱼的腕足,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进那些正在海中挣扎的人身体里。
那些人被触手刺中的瞬间,身体僵硬,眼睛翻白,变成了——浮尸。
韩正希的手抖了一下。
“那些触手……”她喃喃道,“这个和肉链虫一样。”
第三幅壁画。
那团鬼影自称“地母”。它坐在海底,无数信徒跪拜在它面前。那些信徒没有面孔——和荒岛祠堂门口的石像一样,和那个捧着心的无面女人一样。
第四幅壁画。
信徒们掳来大量的人,献祭给地母。那些被献祭的人被绑在海底的礁石上,地母的触手从黑暗中探出,刺入他们的七窍。然后他们就不再挣扎了,变成空壳,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游向深海。
第五幅壁画。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巨人。
那巨人和之前那些扭曲的人形完全不同。他站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光芒万丈,照亮了整个海底。无数浮尸环绕着他,却没有一具敢靠近。
他低着头,看着什么——壁画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最后一笔刻得很深,很深,像是刻下这一笔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韩正希放下火把,退后一步。
“所以……”她的声音发飘,“那个地母,是外星来的怪物?”
金达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下来了,站在石阶口,脸色凝重。
“不知道。”韩正希说,“但它能操控死人,那些肉链,那些浮尸,那些被奴役的鱼……都是它的手段。”
阿舟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那个拿斧子的人呢?打赢了,然后呢?”
没有人说话。
方岩站在第五幅壁画前,看着那个持斧的巨人,一动不动。
“那是主人。”
此时父斤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和平时不同。不是清冷,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从万年前的岁月深处缓缓浮上来的——复杂。
方岩没有说话。
“主人来过这里。”父斤继续说,“他和地母打过。地母输了,但没有死。地面的身体碎了,但她的鬼气……逃了。”
方岩在心里问:“逃去哪儿?”
父斤沉默了一瞬。
“壁画上说‘北方’。”它的声音更低了,“北方是哪儿,我不知道。但主人后来……后来就失踪了。”
方岩等着。
父斤沉默了很久。
“也许主人追过去了。”它终于说,“也许地母还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
“等主人死了。”父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等最后一个战主血脉也死了。然后它就能……回来。”
石室里一片沉默。
火把的光芒微微摇曳,把那些壁画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方岩站在巨人面前,看着那柄战斧,看着那道照亮黑暗的光芒。
那是他的血脉。
那是他继承的东西。
那是——父斤等了一万年的人。
“东家。”
叉把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他蹲在壁画最角落的地方,举着火把,盯着什么。
方岩走过去。
角落里有一行字。
很小,很细,刻在壁画的边缘,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字迹清晰可辨,比那些古老的壁画新得多——最多不过几个月。
“陆明远,丁亥年三月十七,至此。儿,若见,勿念。父字。”
叉把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举着火把,一动不动。
火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照着那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东西。
阿舟凑过来,看了那行字,也愣住了。
五妈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她抱着白鱼,站在人群边缘。她看到了那行字,看到了叉把的表情,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她的声音发抖,“他来过这儿。”
海花小声问:“陆明远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叉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的大名。”
叉把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
久到火把的光芒暗了又亮——韩正希换了一根新的。
他没有哭。
只是用指尖轻轻抚摸那行字,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笔画是他熟悉的。从小到大,爹教他认字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笔画,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叉把,这是你的名字。”
“叉把,记住了,这是‘鱼’字。”
“叉把,这是‘船’字,咱们疍家人,一辈子离不开船。”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
那个坐在船头教他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来过这儿。
他刻下了这行字。
他想着叉把可能会看到。
叉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父字。”
他轻声念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
“走吧。”他说。
众人走出洞穴。
外面的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