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把抬头看他:“是什么?”
方岩想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是命。”
叉把也想了很久。
“那我认命。”他说。
方岩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在叉把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让叉把的肩膀微微一颤。
然后叉把转身,走回船舱。
方岩继续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
“红火苗儿。”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调子,但尾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
“嗯。”
“快到老家了。”
方岩沉默了一瞬。
“……嗯。”
“到了。”
“嗯。”
父斤顿了顿。
“然后呢?”
方岩看着远处那片即将被晨光照亮的海岸线。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那些死在逃亡路上的人。想起那些没能活着看到这片海岸的人。想起母亲那只枯瘦的手,想起韩正希那双含着泪却倔强的眼睛,想起老刀那个对着虚空敬的礼,想起叉把说“我认命”时的那张脸。
然后他轻轻说:
“然后活下去。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父斤没有再说话。
但方岩感觉到,那道古老的目光,从他意识深处缓缓收回了。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方岩站在船头,看着那道灰白一点一点变亮,一点一点染上颜色。
先是灰白,然后是淡青,然后是浅金,然后是——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从海天相接的地方喷涌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如同无数碎金在跳跃。云层被镶上了一道亮边,由深紫渐变成橘红,再渐变成纯粹的金。
海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可以看到沙滩了。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滩,被海浪冲刷得平平整整。沙滩后面是连绵的礁石,礁石后面是郁郁葱葱的山林。那些树是绿的,和朝鲜那边光秃秃的山完全不同——是那种生机勃勃的、带着湿润水汽的、真正的绿色。
那是家。
所有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起来了。
他们站在甲板上,站在船舷边,站在任何能看得见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韩正希站在方岩身边。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有些凉,有些抖,却握得很紧。
方岩低头看她。
她的脸上全是泪。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看着那片海岸,看着那片他们拼了命也要到达的土地。
海风吹来。
带着陆地上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那是活人的气息,是生命的气息,是——
家的味道。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
她握紧方岩的手,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嘴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到家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从海岸方向传来。
那声音粗粝,狂暴,充满了野性和杀意。震得海面都在颤抖,震得白头号轻轻一晃,震得所有人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那是什么?!”
阿舟的惊呼还没落地,又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海岸边,一头巨大的熊形巨兽正扑向一块黑色的礁石。
那熊大得像座小山,浑身覆盖着棕黑色的长毛,两只眼睛血红,张开的大嘴里露出森然的獠牙。它扑向那块礁石,两只前掌狠狠拍下——
礁石动了。
那块黑色的、静默的、仿佛亘古就在那里的礁石,忽然裂开了。
从裂缝里伸出无数条触手。
那些触手粗如水桶,漆黑如墨,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它们从礁石内部涌出,一瞬间就缠住了那头巨熊的前掌。
巨熊怒吼,挣扎,撕咬——但那些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紧,把它一点一点拖向礁石。
礁石的“表皮”正在剥落。
露出来的,是一只巨大的、圆形的、布满狰狞獠牙的——口器。
章鱼。
那是一只比白头号还要大的黑色章鱼,伪装成礁石,埋伏在这片海岸边。它的触手缠住巨熊,正在把它往嘴里拖。而那巨熊的爪下,躺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一头幼熊。
已经被章鱼咬死了,小小的身体血肉模糊。
巨熊发出悲愤的怒吼,拼命撕咬那些触手。一口咬断一根,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又一根缠上来,再咬断;再一根,再咬断——
但它撑不住了。
那些触手太多了。
它被一点一点拖向那张巨大的口器,拖向死亡。
白头号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正希握着方岩的手,猛地收紧。
她看着那头巨熊,看着那头为了保护孩子、正在拼死挣扎的巨熊,看着它那绝望的、悲愤的、不屈的眼睛。
“方岩……”
她的声音发颤。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头巨熊,看着那只巨大的章鱼,看着那具小小的、血肉模糊的幼熊尸体。
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
万魂战斧的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小友!……”金达莱喊道。
方岩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那片海岸,盯着那场正在进行的、生死一线的搏杀。
海风吹来。
带着陆地上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着血腥的气息。
那是家的味道。
也是——大陆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