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巨物之地(1 / 2)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的气息,也带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味道——那是陆地的味道,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是方岩从未闻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味道。

但他此刻顾不上品味这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海岸边那场搏杀吸引。

那头巨熊——不,那东西比熊大太多了。它的肩高足有两三丈,浑身覆盖着棕黑色的长毛,每一根毛都有手臂粗。那两只前掌拍下来的时候,空气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

应是变异过后而成的熊貔。

方岩脑海中忽然跳出这个词。他不知道从哪来的,也许是父斤的传承记忆,也许是他自己潜意识里对华国异兽的认知。但那东西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它不只是熊,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凶悍的存在。

而它的对手——

那只章鱼更是离谱。

伪装成礁石的时候,它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此刻完全显露出来,才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只直径超过五丈的巨型章鱼,八条触手每一条都比白头号的桅杆还粗。触手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最小的也有脸盆大。它的头部隆起一个巨大的瘤状物,不断蠕动着,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最骇人的是那张口器。

圆形的,布满一圈圈向内生长的獠牙,像绞肉机的刀片,又像某种来自深渊的刑具。此刻那头熊貔的前半身已经被拖进口器边缘,正在拼命挣扎,两只前掌死命撑着地面,不让自己的身体被彻底吞入。

但它撑不了多久了。

那具小小的、血肉模糊的幼熊尸体就躺在不远处。那是它的孩子——或者说,曾经是它的孩子。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挣扎,太多为了保护什么而拼命的生灵。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胸口还是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让他想握紧斧头的东西。

“东家。”

金达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方岩没有回头。

“都知道华国巨大,”金达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感慨”的东西,“但这一上来就能看到这么壮观的打斗……”

他顿了顿。

“……就不知道,周围环境里,还有什么大家伙了。”

朴烈火站在他身边,两个老活尸并肩而立,盯着远处那场搏杀。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凝重的审视——那是猎人对猎物、也是对环境的评估。

“那只章鱼,”朴烈火低声说,“至少活了五百年。”

金达莱点头:“那头熊貔也是。你看它的毛色,发根处有金纹——那是活了三百岁以上的标志。”

方岩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那头熊貔,看着它那双血红的、充满悲愤的眼睛,看着它一点点被拖向死亡。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东家。”

她的声音有些紧,有些颤,却努力稳住。

“咱们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她说,“大伙都累了。阿妈的身子也撑不住再折腾。最好先找个可靠的住处,把大家安顿下来。”

方岩转头看她。

她的脸比之前瘦了些,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操劳、夜里睡不安稳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正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他看了看船上的人。

陈阿翠靠在船舱最深处,裹着厚厚的鱼皮,闭着眼,脸色苍白。恩贞和熙媛挤在她身边,两个小丫头也累坏了,靠在奶奶身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鱼干碎屑。

金胖子和朴嫂子正在收拢物资,把那些珍贵的鱼干、鱼胶往货舱里塞。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很默契,偶尔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

五妈抱着白鱼,蹲在角落里。白鱼睡着了,小脑袋埋在母亲怀里,露出半张安静的小脸。五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的海岸——望着那片她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了十五年的土地。

阿舟和阿浆站在船舷边,两个少年握紧了船桨,盯着远处的搏杀,脸上带着既害怕又好奇的表情。海花海草挤在他们身后,海草把脸埋在姐姐背上,不敢看,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老刀站在船尾,黄刀已经出鞘。他没有看那头熊貔和章鱼,只是独眼扫视着周围的海面和天空,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金达莱和朴烈火还在盯着那场搏杀,但他们的站位已经变了——一个靠左,一个靠右,随时可以护住船上的人。

方岩收回目光。

他看向老路——那团五色鹿的虚影正飘在桅杆顶,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不知是在警戒还是在害怕。

“老路。”

“在呢在呢!”老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大佬有何吩咐?”

“看了这么一会儿了,”方岩在心里说,“他们也分不出胜负手。不如带着大家先溜?”

老路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虚影猛地一亮,像是松了一口气:“溜!必须溜!大佬英明!这俩货打起来没完没了,等它们打完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等等大佬你刚才说‘咱们’?我也有份?”

方岩懒得理他。

他转身,对船上的人说:

“收拢所有人。准备离开。”

没有人问为什么。

金达莱和朴烈火立刻转身,一个去检查船桨,一个去收锚。阿舟阿浆把船桨插进水里,随时准备划动。金胖子把最后一批物资塞进货舱,朴嫂子招呼海花海草把孩子们抱紧。

老刀依旧站在船尾,独眼扫视四周,黄刀握得稳稳的。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把她安顿在最安全的位置。老人睁开眼,看了方岩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方岩说。

阿舟阿浆用力划桨,白头号缓缓掉头,准备离开这片海岸。

就在这时——

海面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不是云遮住太阳。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的暗。

方岩猛地抬头。

天空中,一张巨口正在落下。

那东西从海岸后方的山林里跃出,跃得极高,遮住了半边天。它的体型大得离谱——比那头熊貔和章鱼加起来还要大。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皮肤,疙疙瘩瘩,布满脓包一样的突起。那些突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时可能爆开。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扭曲的、半人半兽的脸。巨大的眼珠凸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嘴巴从一只耳朵裂到另一只耳朵,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向内生长的獠牙,一圈又一圈,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