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怪物便是鬼脸蟾蜍。
方岩脑海中再次跳出这个名字。但他来不及细想——那张巨口已经落下来了。
熊貔和章鱼同时停下搏杀。
它们抬头,看到那张正在接近的巨口,发出绝望的嘶鸣。熊貔拼命挣扎,想从章鱼的触手里挣脱。章鱼松开触手,八条腕足疯狂划动,想逃回海里。
来不及了。
巨口落下。
一口,把两头巨兽同时吞了进去。
那场景诡异得无法形容——熊貔的怒吼,章鱼的嘶鸣,同时消失在那张巨口里。鬼脸蟾蜍的喉咙鼓起一个巨大的包,那是两头巨兽在它体内挣扎。它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咽——
鼓包顺着喉咙滑下去,消失在它那巨大的肚子里。
一切都安静了。
鬼脸蟾蜍落回山林里,砸倒一片树木,发出轰然巨响。然后它趴在那里,鼓着巨大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扫视着海面,扫视着那艘小小的船。
白头号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阿舟的桨还插在水里,忘了划。阿浆张着嘴,整个人像被定住。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海草把脸死死埋在姐姐背上,不敢看,却忍不住浑身发抖。
金胖子和朴嫂子互相扶着,两个人的脸都白了。五妈把白鱼抱得死紧,白鱼被勒醒了,睁开眼,小声问“娘怎么了”,五妈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个老活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手——他们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刀握紧黄刀,独眼死死盯着那只鬼脸蟾蜍。他没有动,但那姿态随时可以拼命。
韩正希靠着方岩,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方岩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那只巨大的鬼脸蟾蜍,盯着那双巨大的、布满血丝的、正在扫视海面的眼睛。
那眼睛扫过白头号的时候,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方岩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黏腻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猎食者的审视。
就像人看到一只蚂蚁时,偶尔会多看两眼的那种审视。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鬼脸蟾蜍闭上眼睛,趴在山林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它只是一块巨大的、长满苔藓的岩石。
海风吹来。
带着更浓的血腥气息,也带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压迫感。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船上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正希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老刀握紧刀柄,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然。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他身后,两个老活尸的脸色凝重,却没有退缩。
阿舟阿浆握着桨,手在抖,却没有放下。
金胖子和朴嫂子护着孩子们,五妈抱着白鱼,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所有人都还在,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
方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走。”
阿舟阿浆拼命划桨。
白头号缓缓离开那片海岸,离那只巨大的鬼脸蟾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没有人回头。
直到那座海岸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直到那只巨兽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阿舟的桨才慢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阿浆也是,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笑不出来。
金达莱走到方岩身边。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华国……”
他顿了顿。
“……真大啊。”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船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藏着无数巨兽、无数危险、也藏着无数可能的土地。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但握得很紧。
“东家,”她轻声说,“咱们……还去吗?”
方岩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有疲惫——但也有别的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期待。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
“去。”他说。
海风吹来,带着陆地上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只是还算不算是家的味道。